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清脆又决绝,像是斩断了什么。
门外,萧夜澜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动不动。
夜风拂过巷口,吹得灯笼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出沉默的皮影戏。他垂眸,缓缓摊开手掌,那块小小的、沾着泥土的碎炭,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他将碎炭凑到鼻尖,那股独属于军中精炭的松油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硝石气息,钻入鼻腔。
寻常百姓,用不起这种炭。
城南贫民窟的窝棚里,更不可能出现这种炭。
他的王妃,这位自称是江南富商遗孀的苏记茶馆老板娘,用着南国军需特供的木炭,去接济一个素未谋面的“远房表兄”。
而这位“表兄”,病得形销骨立,却能在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狠,身上有陈年的刀伤,虎口有握惯了兵器的厚茧。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一个穷困潦倒的肺痨病人。
真是一出好戏。
萧夜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碎炭的粗糙边缘。炭屑簌簌落下,像黑色的雪。
他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停留。只是对着巷子深处的阴影,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随即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他离开后许久,墙角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如水墨般晕开,又迅速凝实,对着苏记茶馆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消失在反方向的巷道尽头。
城南,窝棚。
萧夜澜和柳惊鸿离开后,那扇破旧的门帘无力地垂下,重新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隔绝。
可那份令人窒息的威压,却并未散去,反而像水银一般,渗透进空气里的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压在“画眉”的心头。
他瘫坐在地上,身体的寒冷,远胜于肺腑间传来的阵阵刺痛。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响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人。
那个自称是路过的“先生”的男人。
他从出现到离开,一句话都没有多问,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可就是那样的眼神,让“画眉”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皮,赤裸裸钉在案板上的兔子。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成了一个可笑的、不自量力的笑话。
那不是普通富户的管事。
那种生杀予夺、睥睨众生的气势,是他这辈子只在北国那位说一不二的大将军身上,才感受过的。
而“幽灵”,那个传说中的“幽灵”,在他面前,竟也只能瞬间收起所有爪牙,变回那只瑟瑟发抖的羔羊。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男人的可怕,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画眉”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她最后凑到耳边说的话。
——“否则,你的女儿,还有你的‘传家宝’,都会消失。”
之前,他只当这是“幽灵”的警告。
可现在,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警告,这是一种陈述,一种她完全有能力做到的、冰冷的事实。
有那个男人在,她确实能做到。
“画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不能留在这里了。
京城已经不是他能待的地方。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间牵扯到肺部的旧伤,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前阵阵发黑。
“爹”
稻草堆上,莺儿被他的咳嗽声惊醒,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爹,你没事吧?”
“画眉”看到女儿醒来,眼中的惊恐和绝望瞬间被强行压下,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过去,用那只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
“爹没事莺儿,我们得走了。”
“走?去哪儿?”莺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画眉”的声音沙哑,他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抱起来,用破旧的被子裹好,“一个能治好你病的地方。”
他不敢再去找“平安医馆”的秦大夫。
他甚至不敢再用那封信。
“幽灵”和那个可怕的男人既然已经插手,这封信就成了一个催命符。他不知道信送出去,等来的是救命的药,还是灭口的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藏身了数月的窝棚,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药材和那个熄了火的泥炉。
他走到泥炉边,将那封被他视若救命稻草的信,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尚有余温的炭灰里。
然后,他抱起女儿,没有再回头,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这座城。
苏记茶馆。
柳惊鸿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她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计划被全盘打乱的恼怒。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就能从“画眉”口中,得到关于北国在京城情报网是如何瘫痪的全部信息。
可萧夜澜的出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恰到好处地切断了这一切。
他是故意的,还是巧合?
柳惊鸿缓缓直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让她那张原本温婉的脸,透出几分玉石般的清冷。
她复盘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从她踏入那个窝棚开始,到萧夜澜出现,再到最后那句试探。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陷阱。
她确信自己的表演没有问题,一个被吓破了胆、又厌恶被无赖亲戚纠缠的寡妇,所有的反应都合情合理。
可她也知道,萧夜澜绝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最后那句“改日,我带你去寻他”,哪里是好心,分明是在她脖子上套一根看不见的绳索。
只要她流露出半分对“表兄”的关心,这根绳索就会立刻收紧。
幸好,她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决绝,充满了被恶心到之后的厌恶。
这才是“苏惊蛰”该有的反应。
可那块炭
柳惊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带回来的竹篮上。篮子里,还有半包萧夜澜的人准备的精炭。
她当时只想着演戏要做全套,却忽略了这个最大的破绽。
他发现了吗?
以他的洞察力,恐怕很难不发现。
柳惊鸿的指尖在冰凉的石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看来,安逸日子到头了。
她本想借着“苏惊蛰”这个身份,彻底脱离泥潭,做个真正的局外人,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可“画-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将她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砸出了滔天巨浪。
北国的残余势力在找她。
萧夜澜的怀疑在加深。
她被夹在了中间。
柳惊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费了那么大的劲,“死”了一次,摆脱了北国的控制,到头来,还是被一个北国的旧部,重新拽回了棋盘。
真是讽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的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风中摇晃。
萧夜澜已经走了。
可柳惊鸿知道,他的人,一定还在。
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屋檐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片瓦,被夜鸟的爪子,轻轻地踩动了。
柳惊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茶馆,已经被监视了。
她的新生活,这个她亲手搭建的、用以喘息的避风港,现在成了一个gildedcage。
一个更精致、更舒适,却也更密不透风的牢笼。
柳惊鸿缓缓退回到黑暗里,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她走到里屋,从床底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油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件她从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粉,还有一把造型奇特的、可以拆卸组合的袖珍手弩。
这是她作为“幽灵”时,最后的装备。
她本以为,这些东西,再也用不上了。
她看着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的弩身,许久,伸出手,将它重新拆解,每一个零件都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
动作熟练,冷静,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肌肉记忆。
既然躲不掉,那就没必要再躲了。
既然平静的生活被打碎,那就在这乱世的棋盘上,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管是北国,还是萧夜澜
她将手弩重新组装好,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冰冷的重量。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里,一点点燃起了某种危险而兴奋的光。
游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