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带燕山脉出来时,秋风已带上了凉意,卷着枯叶在山道上打着旋。
叶涣站在山脚下,望着远处连绵的云层,正想催动灵力前往西域,一旁竹简突然提醒。
“汝似乎忘了一件事。”竹简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冷,透过灵识传入脑海。
“东域的一些江流瀑布,尚未探查。关于尊者的气息飞盒打听到,三月前曾在那处出现过。”
叶涣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
之前一门心思追查鼎的下落,竟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多亏你提醒,竹简。”叶涣道,灵力顺着指尖注入竹简,“再在东域寻找才是。”
灰画从他怀里探出头乐呵呵的声音传出“哦呦,那是不是说不定能遇到熟人啊?吾还记得楚瘟那小子的丹药,吃了窜稀三天三夜,哈哈哈……”
飞盒悬浮在叶涣肩头,表面映出他的侧脸“主人,洪际江城就在江流瀑布附近,那里是东域的交通枢纽,三教九流汇聚,或许能打探到更多消息。”
叶涣点头,指尖划过虚空一个响指,空间泛起涟漪。
光影流转间,耳边已响起滔滔水声,鼻腔里涌入潮湿的江风气息,来到了洪际江城。
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藤蔓间还缠着以往划舟赛时留下的彩绸,风吹过,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守城的卫兵穿着锈迹斑斑的甲胄,手里的长枪斜倚在肩上,看见叶涣时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仿佛以为是寻常修士。
刚踏入城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争吵声,从街角的“醉江楼”里传出来。
那声音又急又躁,带着点没辙的莽撞,叶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没灵石了!这可咋办?”是李天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抓耳挠腮的模样。
叶涣心中微动,悄悄走到酒肆后墙的窗下,那里有个破洞,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三个熟悉的身影。
楚瘟正抓着头发,指缝间露出的侧脸比当年清瘦了些,颔下多了点胡茬;李天急得直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坛砰砰作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里衣;齐赋则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江水,只是嘴角微微下撇,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桌上散落着几枚碎灵石,加起来还不够买一壶最差的浊酒。
“要不……向辰青借点?”李天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那小子还是个大臣之子老厉害了现在还回皇城了,听说成了公主身边的红人,肯定不缺灵石。”
“你还好意思说?”楚瘟瞪了他一眼,伸手敲了敲桌子。
“上次人家来送丹药,被你拉着喝了三天三夜,临走时身上的灵石都被你骗去赌钱了,现在还好意思开口?”他说话时。
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那里当年为了掩护齐赋,挨过追杀他们之人的一掌,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李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那不是高兴吗?谁让他突破修为了,咱们几个里就他最快。”他顿了顿,又垮下脸。
“可现在是真没辙了,连坛像样的酒都买不起。”
楚瘟眼睛一亮,凑过去压低声音,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要不……我再炼几炉丹药?就上次那种‘强身健体丹’,保证抢手。”
“你可拉倒吧!”李天连忙摆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声音都变尖了。
“上次你那丹药,吃得城南张铁匠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被一个凡人提着菜刀追了咱们三条街,你想让咱们再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齐赋也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那里正有一艘商船驶过,船头插着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想到了什么。
楚瘟尴尬地挠挠头,指腹蹭过桌面的裂纹“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他袖袋里藏着半张丹方,是想当年恩师七长老春乐写给他的,边角都快磨烂了。
“我记得你之前画了不少符箓,”齐赋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那些应该能换些灵石。”
李天“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个!前阵子突破半元期,顺手画了几十张攻击符,按理说能卖不少钱……哎?不对啊,”他摸着后脑勺,一脸困惑。
“我记得都给你们俩了,让你们帮忙换酒喝,你们没换?”
楚瘟和齐赋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楚瘟干咳两声“那啥……前两天不是庆祝你突破吗?就……就先换了些灵果,谁知道你吃得比谁都欢……”他说这话时,偷偷瞟了眼桌角的果核——那是他特意给齐赋留的,齐赋天生不习吃生冷,他悄悄用灵力温过。
李天瞪大眼睛“我吃的那点灵果能值多少?肯定是你们俩偷偷换了别的!”
看着三人吵吵闹闹,叶涣靠在窗下的廊柱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灵石——那是当年几人还有赵石几人一起雕刻的,上面刻着彼此的名字。
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眼眶却有些发热。
分开五年,这三人还是老样子。
楚瘟爱耍小聪明,却总在关键时刻把最好的留给别人;李天莽撞却心直口快,当年为了给其他人找解药,敢单枪匹马闯妖兽谷;齐赋看着冷漠,实则最护着兄弟,当年一些师兄师弟被诬陷时,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前面。
更让他惊讶的是,三人竟然都已踏入半元期。
想当初在宗门时,他们还只是感气期的小修士,每日里想着去哪偷酒喝、去哪摸鱼,短短几年有如此进境,背后不知吃了多少苦。
“别吵了。”齐赋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滚出几枚灵石,刚好够付账。
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那是昨天帮人修补阵法时被木刺扎的,还在渗血。
酒肆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慢悠悠地端来一坛浑浊的米酒,三个豁口的粗瓷碗,放在桌上。
碗沿的豁口处,还能看见当年李天用剑劈出来的痕迹——那是他们第一次偷偷喝酒时,李天兴奋过头砍的。
李天麻利地打开酒坛,一股淡淡的酒香飘了出来,还混着点霉味。
他小心翼翼地往三个碗里倒酒,倒得均匀,最后坛底剩下的一点,还特意晃了晃,平均分到三个碗里,生怕谁多喝了一滴。
“来,干了!”李天举起碗,声音有些沙哑,碗沿碰在一起时,他的手微微颤抖——那是当年被某个尊者的手下打断过的手。
楚瘟和齐赋也举起碗,三个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人仰头,将碗里的劣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却没人在意。
“真难喝。”楚瘟咂咂嘴,一脸嫌弃?
“比当初在宗门后山偷喝的猴儿酒差远了。”他说着,喉结动了动——当年偷喝猴儿酒,他醉得掉进了湖里,还是叶涣带着李天他们,将他捞出来像扛麻袋似的回去。
提到宗门,三人都沉默了。
秋风吹过酒肆,卷起几片落叶,落在桌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说起来,”李天捡起一根掉在桌上的草根,嚼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说,叶圣子当初为啥突然离开宗门啊?”
叶涣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指尖攥得发白。
楚瘟叹了口气,指腹在桌面上画着圈“谁知道呢。大长老把消息封得死死的,二长老到九长老都讳莫如深,问了也是白问。”他想起叶涣离开前,大长老就闭关了。
“我总觉得不对劲。”齐赋望着窗外的江水,声音低沉。
李天狠狠嚼了口草根,草根的苦涩漫开来“肯定是出了啥大事!你想啊,他那么厉害,怎么会突然失踪?我听说……”他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是被宗门放弃逼走的,为了护着宗门。”
“别瞎猜。”楚瘟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
“叶圣子那么强,肯定没事。我听说他在外面老厉害了呢,等他解决了那些破事,肯定会回来的。”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在打鼓。
三人回想以前的少年时光,纷纷叹气。
“对!”李天重重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到时候咱们再跟他一起,去后山偷猴儿酒,去坊市骗楚瘟的丹药……不对,是买楚瘟的丹药!”
楚瘟踹了他一脚“滚你丫的!”
三人笑了起来,笑声撞在酒肆的木梁上,又弹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们都知道,当初的日子回不去了。宗门早已不是当初的宗门,后山的猴儿酒被其他人人占了,坊市的老板换了好几茬,唯有那份记忆,还在心底温暖着彼此。
叶涣站在廊柱后,听着他们的话,眼,一直沉默思索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离开会让他们如此牵挂。
那些在宗门的日子,一起在戒律堂挨罚,原来早已刻进了彼此的记忆里,像酒坛上的裂纹,平时看不见,倒上酒,就一点点渗出来。
“叶小子,要不……跟他们打个招呼?”灰画的声音带着点安抚。
飞盒也道“主人,楚瘟他们本性不坏,只是一时困顿。。”
竹简道“汝若想见,便可去见。”
叶涣深吸一口气,正想推开门,却见酒肆外走来几个身着黑衣的修士,腰间挂着骷髅令牌——那是某个尊者们的标志。
他们的眼神凶狠地扫视着酒肆,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尊者的人!”飞盒的声音瞬间绷紧。
叶涣立刻隐去气息,冷漠盯着局面。
只见那几个黑衣修士走到楚瘟桌前,为首的人拍了拍桌子,木桌应声裂开一道缝:“听说你们几个在打听某人?”
楚瘟三人脸色骤变,齐齐站起身。
李天将楚瘟和齐赋护在身后,握紧了拳头——他的拳头在妖兽谷被妖兽咬过,至今少了半根指节“关你们屁事!”
“找死!”为首的黑衣修士狞笑道。
“尊者大人有令,凡是与姓叶之人有关联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已抽出长剑,朝着李天刺去。
剑身带着黑气,显然淬了剧毒。
“小心!”齐赋猛地推出一道阵法,阵纹在地面亮起,挡住长剑。
他的阵法比当年精进了太多,只是启动时,嘴角溢出一丝血——那是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
楚瘟则趁机甩出几枚丹药,不是攻击,而是烟雾弹,丹粉炸开,瞬间将酒肆笼罩在刺鼻的黄雾中。
那是他用七长老春乐留下来的丹方,专门用来脱身。
“走!”李天大喊一声,拉着楚瘟和齐赋,趁着烟雾冲出酒肆,朝着江边跑去。
他的速度比当年快了太多,只是跑起来左腿微微发瘸——那是为了给叶涣送信,被宗门执法队打断的。
黑衣修士们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为首的人捏碎了一枚传讯符,符光冲天而起。
叶涣眼神一冷,破妄剑出鞘,剑光如练,瞬间斩断了两名黑衣修士的退路。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看着楚瘟三人的背影——他们跑向江边的一艘小船,动作熟练地解开缆绳,撑开船桨,小船像箭一样射向江心。
齐赋站在船尾,悄悄布下隐匿阵。
“他们倒是机灵。”灰画松了口气,又蹭蹭叶涣的脸颊表示安抚。
飞盒道“他们身上有齐赋布的隐匿阵,暂时能甩掉追兵。齐赋的阵法里,加了当年长老们留的‘幻水纹’,水下的气息能掩盖踪迹。”
叶涣望着小船消失在江雾中,心中稍定。
“先去江流瀑布。”叶涣道,转身离开酒肆,朝着城外走去。
远处的江水涛声依旧,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
江流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白色的水幕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壮丽而磅礴。
叶涣站在瀑布前,感受着脚下地脉的流动,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与楚瘟他们的重逢不会太远。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先确保这片土地的安全,不让尊者的阴影,笼罩在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头上。
瀑布的水雾溅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暖意,像极了当年在宗门后山,宗门八人分享同一坛猴儿酒时,洒在脸上的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