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日夜晚,康德拉琴科巡视二龙山阵地。
这里的守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每个人眼里都是血丝。
一个年轻的列兵看到将军,突然哭起来:“将军,我们还能守住吗?”
康德拉琴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每多守一天,彼得堡就多一天时间准备。每多杀一个日本人,罗刹国就少一个敌人。”
他走到阵地前沿,望着远处日军的营火。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盘绕在旅顺城外。
而在他身后,要塞里还能战斗的士兵,已经不足三万。
但弹药还很充足。每个射击孔后面,都堆着擦得锃亮的子弹。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腥和尸臭。
4月3日的黎明,是在一片粘稠的血雾中到来的。
东鸡冠山主堡垒的机枪冷却水筒已经换过十七次水——不是换水,是换血。
滚烫的枪管把渗入水筒的血蒸成褐色的雾气,从射击孔往外飘。
彼得罗夫上校的左耳聋了,是昨天日军敢死队炸开侧翼甬道时,被冲击波震的。
他现在用右耳贴着传声筒,听各哨位的报告。
“三号射击孔还剩两人。”
“七号甬道堵住了,用炸药清障。
“东南角反步兵壕满了。”
最后这句让彼得罗夫顿了顿。
“满了”的意思是,那条深三米、宽四米的壕沟,已经被双方士兵的尸体填平了。
昨天夜里,日军就是用自己人的尸体当垫脚石,冲过了那道原本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抓起电话,要炮兵阵地:“152榴弹炮,坐标七四三,延期引信,放!”
炮弹出膛的闷响从山体深处传来。
半分钟后,东南方向升起一团混着碎肉的烟尘。电话里传来观察员的嘶吼:“命中!日军第二波队形溃散!”
但紧接着,观察员的声音变了调:“他们他们没退!踩着碎尸继续上!”
彼得罗夫放下电话,走到射击孔前。
晨光下,他看见日军士兵像梦游一样往前走,不跑,不喊,就是走。
子弹打中前面的人,后面的人绕过倒下的同伴,继续走。
距离堡垒还有两百米时,这些人突然一起呐喊起来——那不是人的呐喊,是野兽般的长嚎。
“手榴弹!”
彼得罗夫吼,“全体投弹!”
三百多颗手榴弹从各个射击孔扔出去。爆炸声连成一片,山坡上的日军倒下一半。
但剩下的一半冲到了堡垒墙根下。
有人开始往上爬,手指抠进混凝土的弹孔里;有人在爆破口堆炸药包。
彼得罗夫抱起一箱手榴弹,拔掉保险,直接从射击孔往下倒。
爆炸的气浪冲回来,把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来,满脸是血,对传令兵喊:“预备队!所有预备队上墙!”
同一时间,案子山失守的消息传到了康德拉琴科这里。
参谋报告:“二十八团全员殉国。
日军占领阵地后,发现我方重伤员三十七人全部被刺刀处决。”
康德拉琴科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在案子山的位置插了面黑色小旗。
地图上,黑色小旗已经插了十一面,红色小旗只剩七面。
而日军的蓝色箭头,正从三个方向指向旅顺港。
“将军,”参谋长小声说,“粮食还能撑三个月,但药品昨天最后一批绷带用完了。
手术室在用开水煮旧绷带。”
“伤员有多少?”
“能统计的九千四百人。实际可能更多。”
康德拉琴科闭上眼睛。
九千四百人,差不多是还能战斗的部队的三分之一。
他睁开眼:“把要塞博物馆里的油画布、窗帘、沙发布,全部裁成绷带。
酒窖里还有多少伏特加?”
“四百桶左右。”
“拿出三百桶,一半消毒用,一半给还能拿枪的伤员。告诉他们,喝一口,然后上阵地。”
乃木希典的指挥部搬到了旅顺北坡。这里能俯瞰大半个战场。
伤亡报告堆在桌上,最上面那份的数字是:截止四月三日晨,累计阵亡五万八千七百四十一人,重伤后送下去的二万九千余人,轻伤未下火线者无法统计。
这意味着,他带来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有接近九万人失去了战斗力。
但乃木希典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指着地图上旅顺港的位置:“水师营方向,今天必须突破。只要拿下这里,罗刹军的海上退路就彻底断了。”
“司令,”参谋长犹豫着,“水师营有罗刹军最坚固的永备工事,守将是耶克帕特的心腹”
“那就用尸体堆过去。”
乃木典希的声音冷的像关外三九天的寒风。
“第七师团不是还剩一万两千人吗?全部投进去。告诉他们,太阳落山前,我要在水师营望楼上吃饭。”
命令传下去时,第七师团的士兵们正在分最后的饭团。
每人两个,冰冷,硬得像石头。
师团长把军官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诸君,今日我等将成神。”
这不是冲锋,是移动的肉墙。
日军士兵肩并肩,前后排间距不到一米,就这样直挺挺地走向罗刹军阵地。
罗刹军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冷却水沸腾,但人墙还在往前移动。
距离一百米时,人墙厚度已经减半;距离五十米时,只剩下薄薄一层。
但这薄薄的一层,终于冲进了水师营外围战壕。
白刃战在狭窄的壕沟里持续了三个小时。双方都用上了最原始的手段。
工兵铲、刺刀、拳头、牙齿。
有个罗刹国兵掐死一个日本兵后,才发现自己的肠子流了一地。
一个日本军曹被刺刀钉在壕壁上,死前拉响了身上的炸药。
太阳落山时,水师营的外围阵地被攻克。日军付出了八千多人的代价,换来了五百米纵深。
乃木希典真的在望楼上吃了晚饭——一碗冷饭,就着咸菜。
他吃饭时,楼下还在传来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
4月4日,旅顺要塞的最后一层外壳开始剥落。
罗刹军的弹药依然充足,但能开枪的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