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本地打扮、戴着玉扳指的胖子听了,却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对身边人说:
“哼,说得轻巧。公开叫价?
那还不得让这帮山西老抠儿把价钱抬到天上去?
咱们本地人,哪拼得过他们兜里那响当当的银子?”
他显然是往日里靠关系低价拿地惯了,对这新规矩满腹牢骚。
“吴大少,你不拿两块地?”看热闹的路人不嫌事大,挑唆几句。
“我家的好地多得是,要这破玩意?”吴大少撇了撇嘴。
“哈是你那户房当主事的舅舅不好使了吧!”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众人哄笑。
吴大少左右看了看,见都是看自己笑话的,红头胀脸的跑了。
一场土地大清理的工作如火如荼的展开。
辽阳,皇家庄园门口临时支了张桌子,两个工作人员坐在后面,一个负责登记,一个负责核对旧册。
几个持枪的士兵在一旁维持秩序。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佃户排着长队,脸上既有期盼,也有不安。
一个干瘦的老头走到桌前,颤巍巍地报上姓名和原来租种的地亩数。
工作人员翻着厚厚的鱼鳞册,找到对应名字,又抬头看了看老头:“李老栓,租种下等地十二亩,没错吧?”
“没错,没错,老爷,就是俺。”李老栓连忙点头。
书办拿出一张崭新的租契,用毛笔蘸了墨,飞快地填写起来,嘴里念着:“按三七分租,官三民七,不得转租,不得抛荒。
认可条款,就在这里按个手印。”
李老栓不识字,但还是仔细地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仿佛能看出花来。
旁边有相熟的佃户小声提醒:“老栓叔,快按啊,按了,这地就算咱的了,不,是咱租的了!”
李老栓伸出粗糙得如同树皮的手指,在红印泥里使劲按了按,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租契上属于自己的名字旁边,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
他拿起租契捧在手里,嘴里喃喃道:“这下总算踏实了”
队伍后面,一个穿着缎子马褂的男人,咬牙看着这一切。
“妈的,一群泥腿子,把咱旗人的地都抢去了。
得张破纸就美上天!
哼,这地啊,迟早还得是咱们爷们儿的!”
同伴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如今是墨大帅的天下,指着皇上打回来,猴年马月!”
“一万多亩地啊,就这么给抢走了?”
“几个王爷和皇家的小四平鹿场、马场、旗地,拢共被收了四百万亩的地,破虏军这回是下死手了!”
“唉老佛爷也是,没事你惹这帮活阎王干啥,再这闹下去,吉林那几百万亩也够呛!”
破虏军卖地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关外的好地都在这群王爷手上呢,有钱都买不到,这回可好,墨白给他来个连锅端。
奉天,二楼雅间,几个晋商和本地的粮行老板喝茶议事。
“张掌柜,你看城东那片河滩地,土肥水便,若是能拿下来,开辟成菜园子,供应奉天城里,可是一本万利。”
一个本地老板说道。
那被称作张掌柜的山西人,慢悠悠地品着茶:“地是好地,就怕竞标的时候,价钱抬得太高。”
“肯定还有眼尖的人!”本地老板说。
张老板放下茶碗,一双小眼睛里闪着贼光。
“若是咱们几家联手,事先约好,不去互相抬价,到时候不论谁拿下,利益均沾,如何?”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微微点头。
“好是好,可别到时不认账?”
“哪能呢,谁反悔谁是乌龟王八蛋!”
茶馆里人声嘈杂,南腔北调,有算计,有庆幸,有牢骚,有阴谋。
新规矩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奉天这潭水里,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地扩散开去。
日子到了开标这天。
财税厅大堂临时充作了招标会场。
前来竞标的、看热闹的,把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混成一片。
主事的是王显,坐在原先知府审案的公案后面,旁边坐着几个工作人员,算盘、账册堆在一旁。
几个持枪的士兵守在门口和堂下,眼神扫视着人群。
竞标的多是穿着体面的商人。
晋商居多,簇新的绸缎袍子,袖着手,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公案上那叠标着地块编号的文书。
本地一些中小地主和粮行老板也来了,穿着半旧的棉袍,聚在角落,神情有些局促。
墨白来得悄无声息,从侧门进来,拣了后排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行痴捧着几个新炸的油糕吃得香。
他今天过来看看,定下的规矩能不能立得住。
王显清了清嗓子,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肃静!今日依《奉天土地整理暂行条例》,公开竞标城北乱石坡、黑瞎子沟等四七处官荒地。
规矩简单,当场唱标,价高者得。
现在,第一标,城北乱石坡,编号甲字柒号,面积三百二十亩,底价,奉币五百块。”
一个工作人员拿起一个糊着红纸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甲柒”。
人群里一阵细微的骚动。
这块地靠近驿道,土质虽差,但位置不错。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山西口音响了起来:“五百二十块。”
是张掌柜。
立刻有人跟上:“五百五!”
“五百八!”
叫价声此起彼伏,很快到了七百块。
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只剩下张掌柜和另外一个粮商在争。
“七百二十块!”张掌柜再次开口,声音沉稳。
那粮商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跟进。
王显看了看台下:“七百二十块,还有没有加价的?”
问了三声,无人应答。
堂下不少商人眼神交流,透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后排的墨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看出来了,这帮晋商私下通过气,自己人不互相竞价。
“成”
“八百块。”
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众人看去,是个穿着蓝色土布棉袍的本地小商人,姓赵,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此刻脸涨得通红,手还有些抖。
他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