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见菱心正低头整理他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衫。
动作轻柔的像只安静的家雀。
空寂的屋子正是因为她的照料,充满烟火人气的暖意。
这暖意不张扬,不言语,缓缓浸润在他兵戈铁马的冷硬日子里。
把军队和县城的事情安排好,墨白悄然离开七星山去京城履行承诺。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吱呀作响,卷起的尘土被风吹着,从帘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股干涩的土腥味。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灰扑扑的北方原野,偶尔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桠戟张着指向昏沉的天。
行痴已经把手里那只烧鸡啃得只剩骨架,油乎乎的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靠着车厢壁,眼皮开始打架。
胡老六的旱烟袋熄了火,他也不再点,只是把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打量沿途稀稀拉拉的村落和远处起伏的山峦,像一头警惕的狼。
墨白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却没睡。
飞机、军舰、坦克那些钢铁巨兽的轰鸣还在他脑壳里盘旋,但随即又被更现实的图景取代——
这些东西需要完备的工业体系,自己现在只有一片荒地。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这摊基业,是立足之本,却也捆住了手脚,让他不得逍遥。
车轮碾过一块大石头,车厢猛地一跳,将墨白从纷乱的思绪中震醒。
“老爷”
菱心轻声唤他。
墨白看到她已经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不比家里,这杯茶从烧水到冲泡费了她许多的工夫。
他接过来,触手是恰到好处的暖意,舒心的笑了笑,压下心头的烦闷,逗小丫头一句。
“你怎么知道我口干呢?”
菱心抿嘴一乐,继续绣着手帕,“看见的。”
墨白喝着茶,那温热的液体润过喉咙,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看着她飞针走线的灵巧手指,感觉好解压,干脆放空自己呆呆的看着。
把菱心的脸都看红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载着一车人的沉默,和各自的心事,碾过苍茫的大地。
墨白一行进入柳河镇时,天已擦黑。
客栈比想象中更破败些,土坯墙歪歪斜斜,门前的灯笼昏黄如豆,勉强照亮门口坑洼的泥地。
胡老六先跳下车,那双老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扫了一圈。
客栈门口拴着几匹瘦马,一个穿着破旧号衣的驿卒正靠在门框上打盹,角落里蹲着两个抽旱烟的汉子,见马车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
“就这儿吧。“
胡老六道:“不然就得露宿荒野了。”
行痴揉着坐麻的腿跟着下来,鼻子抽了抽:“有炖肉味儿。“
墨白最后下车,菱心默默将一件崭新的的黑缎面斗篷披在他肩上。
客栈里果然鱼龙混杂。
油腻的方桌旁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低声交谈。
靠窗的一桌是两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面前只有一壶浊酒和一碟花生米。
最里面暗影里,隐约可见几个腰佩短刀的汉子,顾盼之间神情凶狠。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的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胡老六上前一步,说:“两间上房,要清净的。“
“巧了,就剩最后一间上房了,还有两间通铺。“
掌柜的赔着笑,眼睛却悄悄打量着墨白。这行人虽衣着普通,但那气度,那随从的姿态,都不像寻常过客。
“就上房和一间通铺。“
墨白开口,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讲究。
正要上楼,门口忽又进来一伙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彪悍的随从。
一个胖随从进门就嚷:“掌柜的,最好的房间!“
掌柜的顿时为难:“对不住爷,最后一间上房刚订出去了“
胖子的目光立刻扫向墨白一行人,在菱心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行痴那油光发亮的衣服和胡老六腰间鼓囊的位置,眯了眯眼。
胡老六的手若无其事地按在腰后,行痴则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似笑非笑。
空气一时凝滞。
墨白却像没看见般,径直抬步上楼,菱心低头紧随其后。
胖子看着墨白从身边经过,忽然觉得脖颈一凉,这个男人的目光刀锋般锋利,让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等回过神来,墨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转角。
“爷,那间房“掌柜的小心翼翼。
“罢了!“中年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菱心,挥挥手,“通铺就通铺!“
楼上客房里,菱心仔细地检查着床铺,又用自带的布巾擦拭桌椅。
窗外,驿站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胡老六安置好行李,低声道:“军长,刚才那伙人身上都有家伙。“
墨白微微一笑,“是不是又给咱们送给养来了!“
胡老六嘿嘿笑,打家劫舍、黑吃黑的事他们都没少干,幸存的老兵哪个不是身家丰厚。
菱心见墨白进屋,端来洗脚水,收拾妥当她利落的钻进被窝里。
墨白和衣坐在床边,将就一宿。
“老爷,你到这边躺。”菱心轻声招唤墨白去她刚才躺过的地方。
墨白把她推过去,又帮她掖了掖被,“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菱心抿咬嘴唇,红着脸欲言又止。
墨白靠坐在床头很快睡了过去。
一夜无事。
胡老六扫眼客栈外,那伙扎眼人的马已经不在。遗憾的打个哈欠,合理打劫的机会没了。
马车绕过一片白杨林,进到朝阳府,刚走不远就听得锣鼓喧天。
一座简陋却披红挂彩的戏台立在一处广场上,两个戏子正唱着《西厢记》。
虽行头粗糙,但那唱腔高亢,看热闹的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断,气氛热烈。
几个衣着光鲜的豪绅坐在前台观看。
菱心毕竟年少,听着那缠绵的唱词,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五彩缤纷的戏台,眼中流露出几分少女独有的好奇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