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心拿着一份电报走进教室。“小姐,家里的电报,美国人先来了。”
徐文洁接过电报笑着点头,“美国铁路大王哈里曼和联合钢铁公司卡恩,鼻子还挺灵。
之前一直不肯来,罗刹人败了他们马上动身往这赶。”
菱心看着窗外嘴角现出一抹温柔,“各国生意人,数他们最精。”
“小妮子,看什么呢!笑得那么好看。”
徐文洁轻敲了她额头一下。
菱心平静的收回目光说:“这群孩子,拼的可真凶!”
徐文洁放下电报郁闷的说:“这个王雨萱,怎么还不回信呢?”
“人家就是要晾晾你,不然怎么能压你一头!”
“我都低头了,她还想怎样?”
徐文洁哼了声,“难道还想我给她磕头敬茶不成?”
“夫人那边也没回信,万一”
“她和姨妈比了半辈子,我若低雨萱一头,肯定会不高兴,但如果墨大军长再打几场胜仗,她不同意徐家也会同意的。”
菱心摇头,小姐这胆子大的没边!
“墨军长这次订了一套铸币机,必是王小姐上次过来了带了礼物,看来王家给出态度了。”
“王家向来是多点开花,无论哪路得势都能守住家业。
徐文洁郁闷的说:“徐家那帮老古董,肯定不相信我说的话,到时有他们后悔的。”
“小姐,你做事不靠谱,还怪家里不相信啊?”
菱心把桌上凌乱的几本书收拾好。
徐文洁得意的笑:“这就是命啊!一眼就看上个不计较我任性的!”
菱心的目光又不由自主投向窗外,那个威震北境的传奇男人,也逃不过小姐的绝世容颜
那自己呢?
墨白带着初夏阳光的橙红走进教室,汗珠在额头晶莹。
菱心没吱声,默默递上一个手帕。
“谢谢菱心姑娘!”
墨白接过,擦了下额头的汗,走到水池把菱心洁白的手帕洗出来,挂好。
拿起徐文洁手边的茶壶,掀开盖一口气喝了大半下,“你经管点他们,我下去见一位举人老爷。
这个徐江可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八股文章,迂腐!”
徐文洁看着墨白独特的喝茶方式咯咯笑,和她一样特立独行!
“知道了。”
菱心又递过一个手帕,示意他擦擦唇边的水珠。
“我用那个”
墨白看着菱心又往前递了下的手帕笑说:“还得麻烦洗。”
菱心轻声说:“没关系,那个擦汗了。”
墨白笑着接过,这个小妮子和徐文洁那闹腾的性子正相反,平静、柔和。
行政处,徐江见引着李文渊进来,对墨白笑道:“军长,这位李举人学问深厚,满腹经纶,是难得的人才啊!”
“在下李文渊,见过墨军长。”
李文渊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
虽清瘦却背脊挺直,半眯着眼打量着墨白,从容作揖。
墨白目光在他那张刀削斧剁的脸上扫过,便猜到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
“李先生请坐。”
不等墨白询问,李文渊便蹙眉道:“方才在路上,见有女子持枪巡逻,此等牝鸡司晨之举,实在有伤风化。
女子当恪守妇道,岂可抛头露面?”
徐江在一旁点头,觉得有道理。
李文渊又道:“还有那服装厂,男女同处一室劳作,成何体统!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此乃圣人立下的规矩!”
墨白身体向后躲了躲,举人老爷唾沫横飞。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胡须微微颤抖,指着窗外学堂方向,痛心疾首:“最令人痛心的是学堂!竟不教四书五经,反倒教些算术格物之类的奇技淫巧。
长此以往,圣学将绝啊!”
他转身对墨白深深一揖:“某不才,为光绪十六年乡试十二,恳请主持学堂,以圣人之道教化子弟,使知礼义廉耻。”
墨白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忽然问:“李先生可读过《庄子》?”
李文渊一怔:“略知一二。”
“那该记得盗跖的故事。”
墨白指尖轻叩桌面,“孔子去见盗跖,大谈尧舜文武之道。盗跖怎么说?”
李文渊胡子颤了颤,“盗跖狂悖,竟不听圣人之言。”
墨白轻笑,“盗跖说:尧舜都是假仁假义之徒,黄帝大战蚩尤,尧舜流放兄弟,成汤放桀,武王伐纣,哪个不是以臣弑君?
那是远古,近代满清以杀戮立国,可曾听过圣人之言,遵过礼义廉耻吗?”
李文渊脸色发白。
墨白接着说:“盗跖问孔子:你自称圣人之后,却两次被鲁国驱逐。
在卫国不受待见,在齐国走投无路,在陈蔡之间差点饿死。
你这套学说,对天下有何用处?
李举人,你觉得有用吗?”
“教化良民,岂是无为?墨军长眼里难道只有刀枪乎?”
“李举人,若圣人之学真能救国,我华夏何以被列强欺辱至此?
女子持枪,因为她们的父兄战死沙场;男女同工,因为我们要养活数万军民;学堂不教八股,因为孩子们要学会实实在在的本事。
您满腹经纶,却连身上这件长衫都浆洗得发硬了。
而那些您看不起的奇技淫巧,正在让百姓吃饱穿暖!”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饱读诗书,心中自有大义,怎能和这些山野村夫同论!”
李文渊的腰板挺直,仰头望天叹息道:“外寇小邦,何足挂齿?
皆是因朝廷近年取士,不重经义,而偏重策论,以致士风不古,国势衰微。
若是天下举子皆能深谙圣学,何愁天下不定?”
墨白气笑了,“世上所谓的贤士,如伯夷、叔齐,他们辞让了孤竹国的君位,饿死在首阳山上,尸骨都无人埋葬。
鲍焦行为高洁非议世俗,抱着树木枯死。
申徒狄谏君不听,背着石头投河自尽,喂了鱼鳖。
介子推是最忠诚的,割下自己大腿的肉给文公吃,文公后来却忘了他,子推愤怒离去,抱着树木被烧死。
尾生和女子相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来,洪水来了他也不走,抱着桥柱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