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重新落座,气氛比之先前剑拔弩张时,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凝重。
泰坦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似乎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放下茶碗,目光炯炯地看向萧吟,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侯爷方才那锤法,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似轻柔无力,实则内蕴乾坤,震荡之力直达材料本源,精妙绝伦!不知此法可有名号?侯爷师承哪位隐世大宗师?”
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渴求与敬畏,那是真正热爱锻造之人,见到超越认知的技艺时的本能反应。
萧吟并未隐瞒,淡然道:“此锤法,名为《八极轰天锤》。”
“八极轰天”
泰坦喃喃重复,眼中神光闪烁,“好霸道的名字!八极莫非意指天地八方之力?轰天好气魄!”
萧吟微微颔首,略作阐释:“此锤法重意不重形,其核心在于对‘力’的极致掌控与运用。讲究‘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力透万钧,无物不破’。
既可于方寸之间,以微力震荡,剥离最细微的杂质,淬炼材料至纯;亦可引动八方之势,汇聚一身,化作开山断岳的雷霆之威。
锻造,仅是此锤法的基础应用之一,它更是一门锤炼己身、掌控力量的至高法门。”
虽然萧吟只是点到为止,并未透露《八极轰天锤》蕴含修炼与战技的更深奥秘,但这番关于“力之掌控”的阐述,已经让泰坦听得心驰神往,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一生追求力量与锻造的极致,萧吟描述的境界,正是他梦寐以求却始终触摸不到的领域!
“至高法门锤炼己身掌控力量”泰坦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看向萧吟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与敌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钦佩。
能掌握如此锤法,并将其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这位武安侯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恐怖!
见时机成熟,萧吟再次将话题引回正轨,将自己欲组建新势力、聚拢四族作为核心元老、共谋未来、抗衡压迫、争取真正独立与尊严的理念,清晰而有力地阐述了一遍。
他结合四族现状,剖析依附于不仁旧主与追随新主开创新天地的利弊,话语恳切,掷地有声。
牛皋三人也在一旁帮腔,以自身选择为例,讲述追随萧吟后得到的支持以及对未来的信心。
泰坦默默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萧吟展示的恐怖实力、描绘的宏伟蓝图、给予的诚意地位,以及三位老友的亲身佐证,确实让他原本坚定不移的念头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尤其是那《八极轰天锤》展现的境界,让他意识到,追随这样的人,或许力之一族在锻造之道上能突破桎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内心深处那份对唐昊个人的“忠诚”执念,以及那份“一臣不事二主”的顽固信条,依然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束缚着他。
他挣扎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侯爷大才,志存高远,待我等亦以诚。老夫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只是我泰坦曾立誓效忠主人,此心此志,未敢或忘。力之一族可以继续困守于此,艰难度日,但背主求荣之事请恕老夫难以从命。”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不像最初那般斩钉截铁,反而透着一股无奈的疲惫。
萧吟看着泰坦眼中那挣扎与固执交织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被消磨,一股火气隐隐升腾。
他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些许冷意:“泰坦族长口口声声忠于唐昊,推崇其人品实力。那我倒想问问,在你眼中人品无碍的唐昊,是如何对待为他献祭一切的妻子,十万年魂兽蓝银皇的?”
“主母阿银?”泰坦一怔,不明白萧吟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下意识道,“主母为救主人,自愿献祭,此情天地可鉴。主人对此一直悲痛欲绝,心怀愧疚”
“悲痛欲绝?心怀愧疚?”
萧吟直接打断他,嘴角的冷笑更甚,“好一个悲痛欲绝!那泰坦族长可知,献祭之后,唐昊是如何‘安置’阿银那仅存本体的?
是将她置于阳光充沛、生机盎然、有族群滋养之地,助其恢复?
还是将其孤零零地囚禁在一个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山洞深处,任由其残魂在无尽的孤寂与黑暗中煎熬,本源日渐枯竭,几近彻底消散?!”
“什么?!”泰坦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你胡说!主人怎么会”
“我胡说?”萧吟眼神锐利如刀,“看来,不让你亲眼见见,你是不肯相信了。”
话音未落,萧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自座位上凭空消失!
“这?!”泰坦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头顶!
这是什么速度?
不,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速度了!连他这位魂斗罗都完全无法捕捉丝毫痕迹!
仅仅几分钟后。
会客厅内的空间再次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萧吟的身影重新出现。
而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裙,身姿窈窕,容颜绝美空灵,一头水蓝色的长发,眼眸亦是纯净的湛蓝色,肌肤莹白胜雪。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温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仿佛与天地间的草木精魂隐隐共鸣。
当看清这女子的容貌,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纯净浩瀚的蓝银草气息时——
“主母?!”
“夫人!!”
四声惊呼几乎同时炸响!
泰坦如同被雷劈中,双眼瞪得滚圆,巨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阿银,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
牛皋、杨无敌、白鹤三人也是心神剧震!
他们当年都曾见过阿银,虽然次数不多,但那独特的气质绝不会认错!
眼前这位,赫然正是当年陨落的十万年蓝银皇——阿银!
她竟然还活着?!
而且看起来,似乎并非残魂状态,反而气息凝实,生命盎然!
“主母您您不是已经”泰坦激动得语无伦次,下意识就想上前。
阿银却微微后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泰坦,又扫过牛皋三人,轻轻开口:“泰坦族长,牛族长,杨族长,白族长,许久不见了。”
这一声称呼,让泰坦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阿银的态度,明显透着冷淡。
萧吟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震惊的四人,将唐昊当年如何将阿银献祭后的本体草率安置于山洞、如何吝啬于寻找真正能滋养其本源的宝物或环境、如何在其后近十年间几乎放任不管、导致阿银残魂日渐虚弱几近消散的经过,清晰而冷酷地讲述出来。
他并未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句都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四人心上。
“若非我以十万年魂骨本源反哺,助她重聚灵识,又有蓝银王献祭,助她重塑身躯,”
萧吟最后看着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泰坦,声音冰冷,“你这位‘重情重义’的主人唐昊,如今见到的,恐怕就只是一株再无半点生机的普通蓝银草了!
这就是你们效忠之人,对待为他付出生命的妻子的方式!连至亲至爱尚且如此弃如敝履,你们这些所谓的‘旧部’,在他心中,又算得了什么?!”
阿银静静听着,并未反驳萧吟的话语,只是那湛蓝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无声地证实着萧吟所言非虚。
“混账!!”
杨无敌第一个爆发,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他眼中怒火燃烧,气得山羊胡都在抖动,“唐昊!枉我当年还曾敬佩他是条汉子!竟然如此薄情寡义,对自己妻子尚且如此!简直畜生不如!”
白鹤也是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怒:“如此行径确实令人心寒。怪不得当年事发后,他便杳无音信,对我等旧部不闻不问”
牛皋重重叹息,摇头不语。他早就对唐昊和昊天宗失望,此刻更是心冷。
泰坦则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回椅子里,那双铜铃大眼失去了焦距,茫然地看着地面。
萧吟的话语和阿银的出现,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将他心中那根名为“唐昊人品”的支柱,彻底凿得粉碎!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力之一族这些年的艰难:被昊天宗抛弃后的茫然无措,被武魂殿追杀时的族人死伤,流离失所寻找落脚地的艰辛,为了生存不得不低头承接各种锻造活计的屈辱而唐昊,这位他发誓效忠的主人,在哪里?可曾有过半分关怀?可曾送来过一丝援手?
对比萧吟对待阿银的态度,对待他们三族的态度,对待他泰坦的态度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效忠唐昊,真的有必要吗?
真的值得吗?
这个曾经绝不可能出现的问题,此刻如同魔咒般在泰坦心中疯狂回荡。
会客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