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冰冷的平台
身下是冰冷的、非金非石、触感粗糙却异常坚硬的“地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沉重感。李长乐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每一次肌肉的牵动都带来刺骨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警惕地环顾四周。
黑暗依旧浓稠,却不再是之前虚空夹缝那种吞噬一切的绝对之暗。这里仿佛有极其微弱、来源于某种未知规则辉光或遥远背景辐射的光源,使得周遭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他能勉强看清,他们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表面布满规律性几何刻痕与凹陷的平台的一部分。
平台向着四面八方延伸,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望不到边际。材质像是某种极度致密、惰性的合金,颜色暗沉,近乎于黑,却又隐约泛着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暗哑光泽。刻痕深邃而笔直,彼此交错,构成复杂而规律的网格与同心圆图案,仿佛某种超巨型机械的基座或工作台。
空气(如果存在的话)冰冷而干燥,带着浓重的、陈腐的金属尘埃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时光本身凝固后的寂静。这里没有风,没有能量流动的嗡鸣,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并非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一种庞大造物彻底停止运转、沉睡了亿万年后留下的、沉重的寂静。
远处,那若有若无的、如同巨大机械在永恒沉睡中缓慢运转的规律“脉动”,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它不带有任何生命或情感色彩,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精密的机械韵律,每隔一段固定的、漫长的时间间隔,便轻轻“搏动”一次,仿佛一颗早已停止跳动、却仍在惯性作用下微微震颤的金属心脏。
李长乐的视线落回身边。
夏小暖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穿越节点前平稳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心处的金白色光点微弱地亮着,如同风中残烛。
那块灰白色的“碎屑”,就落在她手边不远。此刻,它表面的“一线”刻痕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内部流转的微光也已彻底熄灭。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最普通的、被遗弃的金属碎渣,再也没有任何特异之处。显然,刚才那次强行“超频”和穿越节点的消耗,彻底耗尽了它作为“定义密匙”和能量源的最后一点灵性。
李长乐心中一沉。没有“碎屑”的指引和能量支持,他们在这片未知的、疑似“古老织机”所在的平台上,将寸步难行。刻痕中的坐标图谱已经消失,他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抵达了目的地,还是仅仅被甩到了某个无关的废墟角落。
他试图再次感应体内那点“白火”火星。火星依旧存在,比之前稍微明亮和稳定了一些,但依旧微弱。体内的“凋零”污染在穿越节点后似乎也变得更加“沉寂”,如同冬眠的毒蛇,盘踞在深处,暂时没有活跃的迹象。他的“混合态”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极度紊乱,需要时间平复。
更糟糕的是,他能感觉到,这个平台所在的空间,其规则环境极其特殊。它既不像之前的“沉寂区”那样惰性,也不像“熔炉核心”那样狂暴。而是一种……高度有序、高度固化、近乎“死板”的规则场。这里的物理常数、时空结构、能量流转模式,似乎都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制“锁定”在了某个极其稳定、却也极其缺乏“活性”和“变数”的状态。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不符合其固化规则的“异常变量”(比如他们这种重伤濒死、状态混乱的外来者),都会感到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排斥”和“压制”。就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被强行塞进一个尺寸精确的模具中,处处感到不适和束缚。
李长乐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白火”力量来驱散寒意和缓解伤痛,却发现“白火”那“秩序”与“调和”的特性,在这里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这里的“秩序”已经固化到近乎僵死,“调和”也失去了用武之地。他的力量如同水滴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被吸收、同化,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必须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恢复一点体力……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李长乐在心中盘算。他看向平台深处,那些规律刻痕延伸的方向。或许,沿着这些刻痕走,能找到一些线索,或者……更危险的陷阱。
他咬了咬牙,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试图靠近夏小暖,想先把她移动到相对平整、远离平台边缘(如果存在边缘的话)的地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夏小暖的肩膀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金属簧片被拨动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下的平台深处传来!
紧接着,以他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半径大约十米范围内的平台表面,那些深邃的几何刻痕,突然同时亮起了暗淡的、冰蓝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这片小小的区域。李长乐惊骇地看到,这些发光的刻痕并非随意分布,它们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嵌套着无数细小符文的圆形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他和夏小暖躺着的位置!
“检测到……非标准生命形式……及……规则异质体……”
一个冰冷、中性、毫无情感波动、仿佛直接由平台本身发出的声音(或者说意念),直接响彻在李长乐和夏小暖的意识深处!这声音的风格,与之前在混沌底层听到的“边缘观测者”低语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直接”,更加“物质化”,少了那份超然的宏大感,多了一种冰冷的、属于“机械”或“系统”的质感。
“……生命体征:濒危。:高度紊乱且矛盾(秩序/凋零/外来铸造印记混合)。携带物:未知规则衍生物残骸(能量耗尽,定义性消散)……”
“……与‘织机协议’预设访客模型匹配度:低于基础阈值。与‘熔炉事件’标记关联度:中等。与‘广域沉寂协议’异常记录部分吻合……”
“……启动基础扫描与评估程序……”
冰蓝色的刻痕光芒骤然大盛!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扫描力场瞬间笼罩了李长乐和夏小暖全身!这力场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极其精密的、深入到规则层面的“探查”,仿佛要将他们从肉体到灵魂,从能量到信息,全部解析、拆解、归档!
李长乐感到自己的一切秘密都仿佛暴露在这冰冷的注视之下!“白火”的本质、“凋零”的污染、“锻心”的印记、关于“熔炉”的记忆碎片、甚至那块“碎屑”残留的微弱气息……所有的一切,都被这股力量粗暴地“翻阅”着!
夏小暖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本能地剧烈颤抖起来,眉心光点疯狂闪烁,发出痛苦的呻吟。
“……扫描完成。评估结果:”
“目标个体a(李长乐):承载‘秩序变量-白火’(微弱)、‘凋零侵蚀’(深度)、‘熔炉守护者临时权限印记’(失效边缘)、‘一线定义关联残留’(微弱)。状态:濒死,规则冲突严重,存在崩溃风险。价值评估:潜在‘观察样本’、‘协议关联变量’、‘不稳定因素’。”
“目标个体b(夏小暖):承载‘感知型有序变量-深空之触’(受损)、微弱生命能量链接(翠庭)。状态:濒死,精神受创严重。价值评估:辅助型‘观察样本’、‘信息处理潜在接口’。”
“携带物:规则废渣-异变体(耗尽)。无直接价值。”
“综合判定:不具备直接访问‘织机核心’权限。存在污染‘织机’稳定规则场的潜在风险。根据‘织机’基础协议第3章第7条(关于处理意外闯入的非授权且具潜在污染性个体的规定)……”
冰冷的语音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执行某种逻辑判断。
李长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根据这“织机”冰冷无情的逻辑,他们很可能被判定为需要“清除”或“隔离”的“污染物”!
“……选项一:执行净化协议,抹除不稳定因素及污染源(包括目标个体及关联信息)。成功率:高。副作用:可能损失‘熔炉事件’关联信息及‘观察样本’。”
“……选项二:执行隔离封存协议,将目标个体及关联物置于深层静滞场,等待进一步指令或自然消亡。成功率:高。资源消耗:低。”
“……选项三:启动‘有限度修复与观察协议’,尝试稳定目标个体基础生命体征,修复部分规则冲突,并将其置于受控观察环境下,记录其状态演化及与‘织机’规则场的交互数据。成功率:中等。资源消耗:中等。潜在风险:目标个体恢复后可能产生不可预测行为。”
三个选项,没有一个是对他们有利的。抹杀、永久囚禁、或者作为实验小白鼠被“修复”和观察。
然而,就在这冰冷的系统似乎即将根据某种算法做出最终选择时——
李长乐体内,那点“白火”火星,以及旁边几乎失效的“沉思者王座”暗金印记,仿佛感应到了这极致的生存危机,突然自发地、微弱地共振了一下!
这一次的共振,并非源于李长乐的意识驱动,更像是印记和火星本身残留的、属于“锻心”守护意志和“熔炉”铸造体系的一丝“本能”或“烙印”,在面临同为古老造物(织机)的“审判”时,所产生的极其微弱、却性质明确的“身份标识”与“协议共鸣”!
这共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精准地触发了平台扫描力场中,某个极其隐蔽的、关于“古老同盟”或“协议互认”的底层规则验证程序!
“……检测到微弱但有效的‘熔炉铸造议会-次级守护者’权限残留波动……及……‘秩序之火’基础特征码……”
“……重新检索协议数据库……匹配到‘远古互助条款-残片’(铸造议会与织机议会于‘锈蚀纪元’前签署)……”
“……条款内容残缺……核心精神:在特定危机情境下,对持有有效权限印记的友方文明个体提供最低限度的‘庇护’与‘基础维护’……”
冰冷的系统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数据检索”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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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远古互助条款-残片’及当前目标个体濒死状态、携带‘熔炉事件’关联信息等综合因素……逻辑权重重新分配……”
“……‘有限度修复与观察协议’优先级上调……补充条款:修复过程需最大限度隔离‘凋零’污染扩散风险,观察期设定为直至目标个体恢复基本行动能力或‘织机’核心接受到明确外部指令……”
“……协议确认。启动‘基础维生单元’及‘规则稳定场’……”
平台表面,那些冰蓝色的刻痕图案光芒流转,结构开始变化!中心区域的地面无声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浅坑,坑壁和坑底迅速覆盖上一层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未知材质。
紧接着,两股温和但坚韧的无形力场从坑底升起,如同最轻柔的手,将李长乐和夏小暖的身体托起,缓缓放入浅坑之中。
一进入浅坑,李长乐立刻感觉到周围的规则压制和冰冷排斥感大为减轻!乳白色的光芒包裹着他们,带来一种温暖(尽管依旧是机械性的温暖)的感觉,同时一股微弱但持续的精纯能量流(性质与“碎屑”之前提供的有些相似,但更加“中性”和“温和”)开始注入他们的身体,缓慢地滋养着破损的组织、稳定着紊乱的规则状态。
那冰冷的扫描力场也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加隐蔽、持续的“监测状态”,如同无数无形的眼睛,记录着他们身体的每一点变化。
他们没有被抹杀,也没有被永久封存。
而是作为“远古互助条款”下的特殊“观察样本”和“协议关联者”,被这台冰冷无情的“古老织机”,暂时“收治”了。
李长乐躺在温润的能量流中,感受着伤势被一点点稳定,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失去了自由,成为了一台神秘古老机器监控下的“标本”。而且,那个“观察期”的结束条件——“恢复基本行动能力”或“织机核心接受到明确外部指令”——充满了不确定性。
恢复行动能力后呢?会被释放?还是面临新的评估?“织机核心”又在哪里?谁会向它发送指令?是“边缘观测者”?还是……“终末回响”?
更重要的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古老织机”本身,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它和“熔炉”是什么关系?它那冰冷的“织机协议”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与目的?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沉重的担忧,在乳白色光芒的包裹和冰冷监测的注视下,李长乐的意识,终于抵挡不住重伤与疲惫的双重侵袭,缓缓沉入了修复中的、无梦的黑暗。
而在他意识彻底沉睡之前,隐约“听”到那冰冷的系统音,在记录日志的最后,留下了一句意义不明、却让他心底发寒的低语:
“……‘一线’定义残留已记录……开始追踪关联‘织纹’……”
“……‘锈蚀’与‘凋零’的战争余波……仍在触及最古老的‘纺锤’……”
“……观察,继续。”
古老的织机,在永恒的沉寂中,因为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其内部某个尘封的协议被悄然触发。而关于“一线”背后的“织纹”,关于那场波及万古的战争与“纺锤”的隐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冰冷的逻辑与规则中,缓缓铺开。
李长乐和夏小暖的漂流暂告一段落,但他们被卷入的,或许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古老迷局。而这迷局的核心,就在他们此刻身处的、这台沉默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织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