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欺骗神造的蓝图
“源初铸造台”空间内,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李长乐和夏小暖的心头与肩头。那中性的系统提示音在发出自毁警告后便归于沉寂,只留下空间深处“始源锻炉”核心那沉重而缓慢的脉动,如同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的呼吸,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与危险的迫近。
李长乐的计划疯狂而大胆,但细细推敲,竟似乎存在着一丝极其渺茫的理论基础。
“‘锻心’牺牲换来的临时共鸣,本质上是将‘沉思者王座’的部分‘意志印记’与‘权限特征’,以强烈的情感能量和规则扰动为载体,强行投射到了这里。”夏小暖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的分析状态,金白色的眼眸紧盯着第二个微微发亮的凹槽,语速飞快,“这股共鸣不稳定,且不包含具体的‘铭文’信息,但它就像一把没有齿的钥匙坯,拥有正确的‘形状’和‘材质’,甚至带着一丝原主人的‘气息’。”
“我的‘深空之触’可以尝试捕捉和放大这股‘气息’,模仿‘锻心’清醒时的部分精神波动和规则韵律,对其进行‘精加工’,尽可能让它‘看起来’更像真正的‘意志共鸣’铭文所散发的波动。”她看向李长乐,“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操控,不能有丝毫偏差,而且我的力量……可能只够维持很短时间。”
“时间短就够了。”李长乐点头,目光投向那悬浮的暗金色晶体(第一铭文),又看向自己掌心,“关键在于‘欺骗’铸造台的核心验证逻辑。它验证的,可能不仅仅是铭文实体,更是三份铭文所代表的‘概念’、‘权限’以及彼此之间的‘共鸣和谐’。我们手中的第一铭文是‘形态赋予’,‘锻心’共鸣代表‘意志共鸣’(虽不完整),而我的‘白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白火’的本质是‘秩序’与‘调和’,是让不同事物和谐共存、演化向前的‘催化剂’。它或许,本身就蕴含着第三份铭文——‘锻炉之眼’所代表的‘能源调控’中,关于‘平衡’与‘引导’的那部分核心精义!或者至少,可以作为那部分精义的‘高度相似替代品’!”
“你是说,用‘白火’模拟‘能源调控’铭文的规则特征?”夏小暖立刻跟上思路,“这……比模拟‘意志共鸣’更难!‘能源调控’涉及的是整个熔炉体系的能量流转与规则分配,是极其精密宏大的系统工程概念。”
“不需要完全模拟,只需要在‘三铭文共鸣’这个特定场景下,让铸造台的验证系统‘认为’存在一个能与其他两者和谐共振、并能提供必要‘秩序’与‘调和’力的第三极就够了。”李长乐深吸一口气,“我们不需要造出一个完美的‘能源调控’铭文,只需要造出一个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能让系统逻辑‘自洽’的‘赝品共鸣场’!”
这需要李长乐对“白火”的本质有超越以往的理解和操控,需要夏小暖的感知与引导精确到原子层面,更需要两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同步,容不得半点差错。
“先尝试建立我和‘锻心’共鸣之间的引导链接。”夏小暖不再犹豫,走到第二个凹槽旁,伸出双手,虚按在那微弱闪烁的暗金色光芒上方。她闭上眼,金白色的光芒从她眉心、眼眸、指尖流淌而出,不再是向外探知,而是向内凝聚,化作无数极其纤细的、近乎无形的感知丝线,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股来自遥远王座的不稳定共鸣。
她要将自己化作一个“滤波器”和“放大器”,过滤掉共鸣中因“锻心”沉沦而产生的痛苦杂波和混乱碎片,只保留最纯粹、最接近“意志共鸣”本质的那一丝规则韵律,并将其结构解析、模仿、重现,同时注入一丝自己理解的、属于“清醒守护者”应有的“坚定”与“希望”的情绪基调。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夏小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青筋浮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但她强行稳住,连呼吸都调整到与那被提炼的共鸣韵律同步。
渐渐地,第二个凹槽中那原本微弱、闪烁的光芒,开始变得稳定、明亮,虽然依旧比不上左侧晶体那种实体的、浑厚的光辉,却呈现出一种清晰的、带着守护者威严与悲伤交织的暗金色调,其散发的规则波动,也愈发接近夏小暖记忆中“锻心”最后清醒时刻的感觉。
“检测到‘意志共鸣’铭文特征波动……强度不足……稳定性低……但核心频率吻合……临时认可……” 中性的系统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第一步,勉强成功。
“该你了。”夏小暖声音虚弱,但眼神依旧坚定地看向李长乐。
李长乐大步走到铸造台前,站在第一个凹槽(实体铭文)和第二个凹槽(模拟共鸣)之间。他先是将手轻轻覆盖在左侧的暗金色晶体上。晶体触手温润,内部那团微缩的“白火”仿佛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微微雀跃。
“形态赋予……”李长乐低声念诵,尝试理解这份铭文的真意。不是简单的“塑造外形”,而是更深层的“定义存在”、“锚定规则形态”。它是铸造的起点,是“无”中生“有”的法则。
随即,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白火”印记与王座印记同时亮起。他不再将“白火”视作攻击或防御的工具,而是沉入其最内核的“秩序”本质——那并非僵硬的条框,而是万物演化、动态平衡、从混沌走向和谐的“内在旋律”。他回忆着“锻炉之眼”调控庞大能量流转时的那种宏大与精密,回忆着“锈火”在铸躯者们体内坚韧燃烧的生生不息,尝试将“白火”的“秩序”与“调和”之力,模拟成一种能够“接纳”、“引导”、“平衡”前两种铭文力量的、动态的“第三极”。
白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流淌而出,不再炽烈,而是如同温和的晨光,又如同无形的纽带,缓缓探向第一个凹槽的实体铭文和第二个凹槽的模拟共鸣。
当“白火”的光芒接触到实体铭文时,晶体内的微缩“白火”仿佛得到了加持,光芒明亮了一分,其“形态赋予”的规则波动变得更加清晰、稳定。
当“白火”的光芒接触到模拟共鸣时,夏小暖明显感觉到压力一轻!她那勉强维持的模拟共鸣,仿佛找到了一个坚实的“锚点”和“能源”,变得更加稳定、凝实,甚至开始主动与实体铭文的波动产生有节奏的共振!
而“白火”本身,在这两者之间流转、调和,其光芒也逐渐染上了一丝暗金的色泽,散发出的规则波动,开始奇妙地兼具了“形态的确定性”、“意志的共鸣性”以及……一种模糊的、“能源流转的引导与平衡感”。
三股光芒——实体的暗金、模拟的暗金、调和的白金——开始在铸造台上方交织、盘旋,逐渐形成一个不稳定但确实在运转着的、微型的三角能量环流!环流中央,隐隐有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符文虚影开始闪现!
“检测到异常能量模式……三源共鸣场初步形成……规则和谐度……达到临界阈值……” 系统音的音调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机械,似乎带上了某种……“评估”与“犹豫”?
“验证逻辑冲突:检测到‘能源调控’铭文实体缺失……但检测到高度契合的‘秩序调和’替代性能量场,且与现有两铭文(实体‘形态赋予’、模拟‘意志共鸣’)形成稳定互补共振……”
“逻辑重新演算中……”
“根据远古铸造议会紧急协议第1174条(在核心铭文部分缺失但存在高度兼容替代方案且面临毁灭危机时)……允许启动有限度的‘应急铸造程序’……”
成功了!系统被“骗”过去了!或者说,它根据某种古老的应急预案,认可了这种非常规的、“赝品”状态下的共鸣!
“警告:应急程序存在高风险。率大幅降低(预估<5)。能量需求不变。对核心(始源锻炉)的负荷及对操作者(秩序之火持握者、感知之眼辅助者)的反噬将急剧提升。是否确认启动?”
百分之五的成功率!近乎绝望的数字。但比起之前连启动资格都没有,这已经是奇迹。
“确认!”李长乐和夏小暖异口同声,没有丝毫犹豫。
“收到。应急铸造程序启动。请将‘规则燃料’注入铸造台能源核心接入点(位于台座下方)。”
燃料!他们还是没有燃料!
仿佛是在嘲讽他们的困境,夏小暖突然脸色剧变,猛地扭头看向他们来时的“熔心脉管”入口方向——虽然那里被光流封闭,但她的“深空之触”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尖锐、冰冷、充满毁灭欲的规则波动,正以惊人的速度穿透重重阻隔,向着这片核心空间逼近!
“是‘终末’的高阶单位!它来了!速度太快了!最多……三分钟!”夏小暖的声音带着绝望。
与此同时,李长乐掌心那与“锻炉之眼”的微弱联系,也传来了一阵剧烈的、代表着崩溃边缘的波动!画面碎片更加混乱:修复现场火光冲天,铸躯者身影在爆炸中倒下;菌林方向,生命能量场急剧黯淡,枪声稀疏……
内外交困,弹尽粮绝。
难道,真的要启动那该死的自毁协议?连同铭文、铸造台,还有他们自己,一起化为虚无,不让“终末”得到任何东西?
就在这绝对的绝境中,李长乐的脑海中,突然闪电般划过“锻心”最后的意念碎片,以及“锻炉之眼”关于“规则燃料”定义的描述——“高度浓缩、纯净的有序规则聚合物或高能级有序能量源”。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了铸造台后方,那与“原初之色”熔池本源相连的、缓慢脉动着的“始源锻炉”核心!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夏小暖!”李长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眼中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光芒,“你说……如果我们把‘应急铸造程序’的目标,不是‘重铸始源锻锤’,而是改成……‘定向抽取并净化一丝始源锻炉核心的本源规则物质,作为临时燃料’……有没有可能?!”
夏小暖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想直接从熔炉心脏‘抽血’?!这……这比自杀还快!核心的本源规则,哪怕一丝,其狂暴程度和能量层级也足以瞬间将我们湮灭!更别提其中可能蕴含的、被‘凋零’长期侵蚀的深度污染!”
“但它是现成的、浓度最高的‘有序规则聚合物’!”李长乐语速极快,逻辑却异常清晰,“‘锻心’的牺牲支援,为我们赢得了不稳定的‘意志共鸣’权限!应急程序已经启动!我的‘白火’本质是‘秩序’与‘调和’,或许能在抽取的瞬间,进行最极限的净化和引导!我们没有别的燃料了!外面的同伴等不了了!那个高阶敌人马上就到了!”
他指向那越来越近的、冰冷刺骨的规则波动方向:“是等死,或者自毁,还是用这最后的机会,赌上一切,从熔炉心脏里,‘偷’一口最烈的火,来完成这次不可能的锻造?!”
夏小暖看着李长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感受着掌心印记传来的、遥远战场上同伴们生命如风中残烛般的摇曳,再感知着那几乎已经能“听”到的、高阶“凋零”单位撕裂空间的尖啸……
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恐惧、犹豫、理性计算,都被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取代——那是对同伴的信任,对牺牲者的承诺,以及对……绝境中唯一一缕光明的、本能的追随。
“那就……偷吧。”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告诉我,怎么做。”
李长乐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带到铸造台能源核心的接入点——一个位于台座底部的、复杂的光纹接口旁。
“在我尝试用‘白火’共鸣,引导应急程序改变目标,锁定并抽取一丝核心物质的瞬间,”李长乐盯着她的眼睛,“你需要用你全部的‘深空之触’,不是去感知,而是去‘共鸣’和‘安抚’!共鸣‘锻心’留给我们的守护者意志,安抚可能被激怒的熔炉核心本能!为我们争取那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的‘安全窗口’!”
“明白。”夏小暖点头,金白色的光芒再次从她身上亮起,这一次,不再锐利,而是变得如同月光般柔和、包容,带着深沉的悲伤与无尽的恳求,遥遥指向那脉动的核心。
李长乐则站在接入点前,将双手按在光纹之上。他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全部残存的“白火”力量、全部对“秩序”与“调和”的理解,连同“锻心”的王座印记、“锻炉之眼”的微弱联系、以及对薇薇安、“锻锤”所有同伴的牵挂……一切的一切,都融入到一个无比纯粹、无比强烈的意念之中,通过应急程序的接口,悍然“注入”铸造台的控制逻辑深处!
“以秩序之名……以守护之志……以同伴之血……借汝本源一丝……燃我……最终之火!!”
无声的呐喊,在规则的层面轰然炸响!
应急程序的光芒骤然变得狂暴!整个“源初铸造台”剧烈震动!台座下方,一道细若发丝、却凝聚着无法想象能量的、呈现出混沌“原初之色”的光束,猛地从熔池核心深处被强行“扯”出,顺着接入点,冲入铸造台的能源回路!
几乎同时,夏小暖的安抚共鸣与那核心被触及后本能爆发的、毁天灭地的愤怒与排斥轰然对撞!她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狂喷,意识瞬间陷入黑暗的边缘!
李长乐首当其冲!那丝被强行抽取的、最本源的核心规则物质,哪怕只有发丝粗细,其中蕴含的恐怖能量和规则信息,也如同亿万颗恒星在他体内同时爆炸!更可怕的是,其中果然混杂着极其深邃、粘稠的“凋零”污染,如同附骨之疽,瞬间缠绕上他的灵魂!
“白火”印记疯狂燃烧、明灭!李长乐感觉自己的身体和意识都在被寸寸撕裂、焚烧、污染!他发出不成人形的低吼,七窍同时渗出鲜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金色与灰黑色交织的裂纹!
但他没有松手!没有放弃!
他靠着残存的意志,死死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被初步净化的本源能量,注入应急程序的锻造流程!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将侵入自身的“凋零”污染,强行用“白火”包裹、压制、隔离!
铸造台上,三色光芒(实体铭文、模拟共鸣、以及刚刚注入的、狂暴的“原初之色”能量流)疯狂地旋转、碰撞、融合!三角环流彻底扭曲,中心浮现的符文虚影变得清晰了一瞬——那似乎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介于“锻锤”与“钥匙”之间的图案!
“警告!能源核心过载!规则稳定性崩溃!应急程序失控!”
“检测到高浓度‘凋零’污染介入!净化系统超负荷!”
系统警报凄厉到几乎崩溃。
而就在这能量、规则、污染、意志彻底混乱狂暴到极点的中心,李长乐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用鲜血淋漓的手指,在铸造台的控制面板上,凭着本能与“白火”印记最后的指引,按下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代表什么意义的、古老而扭曲的符文组合。
然后,他的世界,彻底被无边的痛苦、混乱的规则光影,以及……一道仿佛从时间尽头、宇宙原点传来的、清脆无比的——
“叮!”
所吞没。
那声音,像是锻锤,轻轻敲击在了初生的铁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