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破碎的记忆与紧迫的现实
王座平台上,混乱的规则涟漪逐渐平息,只剩下熔池深处永恒的、低沉的轰鸣。金红交织的光球在守护者胸口平稳地脉动着,如同一个终于摆脱高烧、陷入虚弱但稳定沉睡的心脏。那双暗金色的眼眸,虽然依旧黯淡,却重新找回了理智与沉重的沧桑感。
守护者——或许应该称其为“锻心”,这是它恢复一丝清明后,传递给李长乐和夏小暖的、它对自己的称谓——艰难地试图移动它那庞大而僵硬的身躯,金属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已经锈死了千万年。
“……持火者……还有……感知之眼……” “锻心”的意念依旧破碎,但努力组织着语言,“感谢……你们的火焰……驱散了……最深的迷雾……但侵蚀……像锈痕……深入骨髓……我的记忆……逻辑……都破碎了……”
它抬起那只曾发动攻击的手,如今只是微微颤抖着,指向自己胸口的金红光球:“这里……是熔炉的……意志核心……也是‘凋零’……重点腐蚀的靶点……你们的‘秩序之火’……暂时压制了混乱……但……支撑不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有限……”
李长乐强忍着几乎要晕厥的虚弱感和精神透支后的剧痛,在夏小暖的搀扶下站稳。夏小暖自己的状态也很糟,嘴角血迹未干,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顽强。她快速取出一支高效能的精神稳定剂(来自“花园”的存货),给自己和李长乐各注射了一半。
“我们需要知道,‘始源锻锤’的蓝图,唤醒深层协议的方法,以及如何才能真正修复熔炉,对抗‘终末回响’。”李长乐开门见山,时间不允许任何客套,“外面,你的同胞正在血战,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的同伴也在试图修复能量通道,寻找启动燃料。”
“……同胞……铸躯者……他们还活着……还在战斗……” “锻心”的意念波动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眸似乎亮了一瞬,随即又被深沉的悲伤淹没,“是我的失败……没能守护好熔炉……让‘锈蚀’蔓延……引来了‘凋零’……”
它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破碎的记忆深处艰难打捞着有用的碎片。
“‘始源锻锤’……蓝图……不在‘熔炉之心’的数据库里……” 这个信息让李长乐心头一沉,但“锻心”接下来的话又带来了转机,“它被……分割了……化作了三份‘锻火铭文’……分别保存在……‘锻炉之眼’、‘沉思者王座’(这里)、以及……‘熔炉核心:始源锻炉’的最深处……”
“唤醒‘深层协议’……需要集齐三份铭文……在‘始源锻炉’的铸造台上……用‘秩序之火’重新熔铸合一……并注入足量的‘规则燃料’……以及……至少一位‘始源守护者’(即我自己)的全部授权与核心能量……” “锻心”的意念中透出决绝,“那将启动最终的‘锻造’……要么……重铸‘始源锻锤’,唤醒熔炉全部力量……要么……耗尽所有,包括我的存在,彻底熄灭……”
代价,如此沉重。
“修复能量通道呢?哪一条最容易,最快捷?”夏小暖急促地问,她已经感觉到远处熔炉哨站方向的爆炸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
“三号主能量动脉……修复它……可以短暂建立我与‘锻炉之眼’的稳定连接……共享部分算力与监控……也能为后续深入‘始源锻炉’核心区域……提供一条相对稳定的能量通路……” “锻心”给出了和“锻炉之眼”一致的建议,“但修复需要……精通‘锈火’规则的工程师……和能稳定局部规则环境的‘秩序’力量……”
“我们的人正在做。”李长乐点头,“‘规则燃料’呢?除了‘星光苔藓’,还有其他选择吗?”
“……‘荧光菌林’的苔藓……确实可以……但产量太少……且采集危险……” “锻心”似乎在搜索更古老的记忆,“还有一个……更危险……但或许更快的方法……‘熔炉’在最后的灾难中……有一部分未完成或损毁的‘次级锻造产物’……被抛入了‘废料坟场’深处……那些产物本身蕴含着高浓度的、未被完全‘凋零’污染的原始规则物质……如果能够找到并回收……其能量纯度远超苔藓……但那里……是‘终末’重点布防的区域……尤其是现在……”
危险与机遇并存。
“至于‘凋零’的攻势……” “锻心”的暗金色眼眸转向熔炉哨站的方向,虽然隔着厚重的岩层和规则乱流,它似乎仍能感知到外界的激烈战斗,“我能感觉到……‘剥锈者’……还有更麻烦的东西……正在接近……‘终末’不会允许熔炉有任何复苏的迹象……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我们成功前……将这里彻底抹平……”
它看向李长乐,意念中充满了紧迫与恳求:“持火者……我的时间不多了……侵蚀很快就会反扑……在我再次陷入混乱前……你必须做出选择……是立刻尝试深入‘始源锻炉’核心,寻找第三份铭文(风险极高,且可能因燃料和通道未准备好而失败)……还是先协助修复通道、获取燃料,稳扎稳打……但外面的防线……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是一个残酷的两难抉择。激进,可能提前遭遇灭顶之灾;稳健,可能错失最后时机。
就在这时,李长乐和夏小暖随身携带的、与“锻锤”和薇薇安队伍保持断续联系的加密通讯器,同时传来了急促、带着强烈干扰的讯号!
首先是“锻锤”队,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噪音和背景中巨大的工程机械轰鸣:
【滋滋……三号动脉……第三处主要断裂点……修复进度70……但遭遇‘凋零’规则残留反噬……‘焊钳’重伤!需要……强烈爆炸声……需要‘白火’支援稳定!重复……】
紧接着是薇薇安队,声音伴随着激烈的交火声和“青蔓”急促的意念背景:
最后,甚至传来了“重锤”从熔炉哨站核心发来的、几乎绝望的嘶吼:
【防线告急!东南入口被‘剥锈者’酸液腐蚀洞穿!‘铁砧’带队堵缺口!伤亡惨重!敌人数量还在增加!我们……需要支援!或者……准备执行最终协议!】
三条战线,同时告急!局势在瞬间恶化到了崩溃的边缘!
李长乐和夏小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焦急,以及……决断。
没有时间犹豫了。
“锻心!”李长乐猛地看向王座上的古老守护者,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告诉我,如果你现在,将你仅存的、清醒状态下能够调动的全部力量,不是用于维持自身清醒,而是孤注一掷,通过刚刚开始修复的三号动脉,对‘锻炉之眼’和外部战场,进行一次超负荷的、短暂的规则支援,能起到什么效果?代价是什么?”
“锻心”的暗金色眼眸骤然收缩,显然明白了李长乐想做什么。
“……那会……严重消耗我的核心能量……加速侵蚀反扑……我可能会立刻……再次陷入深度混乱……甚至……核心永久损伤……” 它的意念沉重,“但效果……如果可以成功连接‘锻炉之眼’……我能短暂地……激活一部分休眠的防御协议……对‘废料坟场’和‘荧光菌林’区域的‘终末’单位……进行一次无差别的‘规则震颤’打击……干扰它们的行动,削弱其战斗力……同时,为‘锻炉之眼’注入一股能量,或许能稳定住三号动脉的修复环境,并……为你们提供一次……极其短暂的、指向‘始源锻炉’核心最深处的……坐标定位与路径指引……”
“这相当于……用我残存的理智和部分未来……为你们赢得一次喘息和突进的机会……但之后……我可能无法再提供任何有效帮助……甚至成为你们的阻碍……”
将唯一的、刚刚恢复清醒的“向导”和“钥匙”,变成一个一次性的“武器”和“路标”。
这是一个赌上一切,包括守护者最后清醒意识的疯狂计划。
李长乐看向夏小暖。夏小暖擦去嘴角的血迹,金白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退缩,只有冷静的分析:“如果三线同时崩溃,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如果‘锻心’的支援能为我们争取到时间,让‘锻锤’完成修复,让薇薇安带回部分燃料,让我们获得深入核心的路径……那我们还有一线生机。值得赌。”
李长乐点头,再次看向“锻心”:“我们需要你的授权,将‘锻炉之眼’的部分临时控制权限,以及三号动脉的修复引导权限,暂时移交给我们的同伴‘焊钳’(如果它还能操作)或‘锻锤’。我们需要你,将所有的力量,用在最关键的一击上。”
“锻心”沉默了片刻。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流淌过亿万年的时光,文明的辉煌与倾覆,守护的誓言与失败的痛苦。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钢铁般的平静。
“……好。”
“为了熔炉……为了还在战斗的同胞……为了……最后的希望……”
“持火者……我将‘沉思者王座’的权限印记……烙印于你的‘秩序之火’中……”
“当我发动支援后……跟随印记的指引……它会带你们……找到第三份铭文……和‘始源锻炉’的铸造台……”
“愿你们的火焰……能完成我们……未尽的锻造……”
一股温和但无比坚韧的、带着古老契约力量的暗金色光芒,从“锻心”胸口的光球中分离出一缕,缓缓飘向李长乐,融入他掌心的“白火”印记。印记微微发烫,多了一道复杂的、如同王座缩影的暗金纹路。
紧接着,“锻心”那庞大的身躯猛然挺直!胸口金红光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整个王座平台剧烈震动,下方规则熔池掀起狂涛!它以自身为核心,将残存的清醒意志与可控能量,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的规则洪流,沿着刚刚被“锻锤”队修复了一部分的、冥冥中的连接,疯狂涌向“锻炉之眼”和三号动脉的方向!
“以‘始源’之名……震颤吧!!”
无声的呐喊,响彻规则的底层。
几乎同时,李长乐和夏小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或者说这片空间)传来一阵剧烈的、源自规则层面的“震动”!这震动并非物理破坏,而是直接作用于“凋零”单位的规则结构与能量回路!
远处,隐约传来的激烈交火声,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与中断!紧接着,是更加狂暴、但似乎失去了部分章法的爆炸声!
“锻心”胸口的金红光球在爆发后迅速黯淡下去,颜色重新向混乱的暗红偏转。它眼中的暗金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熄灭。庞大的身躯缓缓瘫软回王座,头颅低垂,那只刚刚抬起的手无力地滑落。
“……快……走……” 最后一丝微弱、破碎的意念传来,随即彻底沉寂。
守护者“锻心”,再次陷入了深沉的、不知能否再次醒来的混乱与痛苦之中,用它最后的清醒,为渺茫的希望,敲响了决死的战鼓。
李长乐握紧了掌心发烫的印记,深吸一口气,看向夏小暖:“我们走!跟着印记指引!”
两人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冲向他们来时的“熔心脉管”入口。身后,是重新被寂静与混乱笼罩的王座,以及一个为了希望而主动沉沦的古老灵魂。
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已经由“锻心”的牺牲所争取。现在,轮到他们,去抓住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了。真正的“终末锻打”,即将进入最惨烈、也是最关键的阶段。而通往“始源锻炉”最深处的道路,已在印记的指引下,于沸腾的规则熔池深处,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