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钢铁坟场中的微弱脉搏
“启明”号如同谨慎的探矿者,在死寂的钢铁坟场中悄无声息地滑行,最终悬停在距离那艘梭形残骸百米外的阴影中。舰桥内,气氛凝重而专注。
外部探测器与夏小暖的“深空之触”协同扫描着那片战场残迹。除了飘散的碎片和能量余烬,没有检测到明显的主动威胁信号。那两具锈蚀与血肉交织的庞大残躯,以及残骸上那规律闪烁的暗红指示灯,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迹象——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活物的话。
“‘深空之触’确认,两具遗民躯体内部存在极微弱但结构复杂的能量循环,类似……某种高度集成的生体反应炉与神经机械网络的混合体,虽然遭受重创,但未完全停摆。”夏小暖汇报着,金白色的眼眸紧盯着主屏幕上的生命(姑且称之为生命)体征模拟图,“那个指示灯……连接着残骸内部一个独立的、严重受损但仍在运作的备用维生/通讯单元。单元内有单一、极其衰弱的意识信号残留。另外……残骸内部多处存在未激发的自毁装置能量反应,结构非常……粗犷直接。”
“有交流尝试吗?或者防卫反应?”薇薇安问。
“没有主动通讯信号发出。防卫系统……似乎因能量严重不足和核心控制单元损坏而瘫痪。自毁装置处于待触发状态,但缺乏激活指令。”夏小暖顿了顿,“那个残留意识……波动非常微弱,充满了痛苦、警戒……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凝固的悲伤。它似乎能察觉到我们的接近,但没有做出进一步反应,可能……连组织有效思维都困难。”
李长乐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景象。这两具残躯和那艘破烂的飞船,无声地诉说着一场惨烈而绝望的战斗。他们对抗的是“清扫者”精英和“概念陷阱”,能战斗到几乎同归于尽,其顽强与实力不容小觑。
“我们需要和他们接触。”李长乐做出了决定,“但必须小心。‘绷带’,准备通用生命维持接口和创伤稳定程序,针对……混合型生体机械结构。‘盾牌’、‘游隼’,你们穿好重甲,跟我出舱。薇薇安,你在舰桥指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小暖,持续监控周围环境,特别是追兵的动向和可能隐藏的‘概念陷阱’。”
“明白。”
数分钟后,李长乐、盾牌、游隼三人,穿着升级后的“断剑”作战服(外表流动着淡淡的规则稳定纹路),通过气密舱离开了“启明”号,如同三颗微小的陨石,飘向那片残骸。
近距离观察,那两具遗民躯体带来的震撼更加强烈。金属部分并非光滑的合金,更像是经过无数次熔铸、捶打、修补的粗粝锻钢,布满工具痕迹、焊接疤和深色的氧化层。生物组织部分则呈现出一种坚韧的、类似几丁质或特殊强化肌肉的质感,与金属骨架以一种野蛮而高效的方式生长、嵌合在一起,部分断裂处还能看到如同粗大神经束或能量导管的有机结构。它们使用的武器(已经损坏或失落)残留的部件,也透着同样的实用至上的风格——巨大的实体弹仓、裸露的能量加速轨、简单粗暴的物理撞角。
李长乐示意盾牌和游隼在周围警戒,自己则缓缓靠近那具胸口被洞穿、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能量波动的遗民躯体。他伸出手,掌心亮起柔和的白金色光芒——没有攻击性,只蕴含着纯粹的“秩序修复”与“生命调和”的善意。
当白金色光芒触及那遗民躯体破损的装甲边缘时,异变陡生!
那具看似死寂的躯体内部,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能量循环,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混杂着极度痛苦、条件反射般的警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嗅到同类气味的惊疑与渴望的混乱意念,如同垂死者的最后痉挛,猛地撞向李长乐的感知!
紧接着,那残骸上的暗红指示灯,闪烁频率骤然加快!一段极其微弱、失真严重、却充满了某种钢铁般坚韧韵律的断码信号,强行突破了寂静的虚空,直接敲击在“启明”号的通讯接收器和李长乐等人的意识层面:
【……外……来者……非‘影蚀’……非‘凋零’……携带……‘光’?……】
【……警告……危险……清扫者……陷阱……未远离……】
【……铁砧……小队……最后……报告……‘锈火’不灭……】
【……‘熔炉’……需要……燃料……‘断剑’……需重铸……】
【……若有意……助我等……残火……靠近……指示灯……触碰……共享……数据……风险……自担……】
信号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无法解析的杂音和痛苦的呻吟,但核心信息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铁砧小队?锈火?熔炉需要燃料?断剑需重铸?
这些词汇背后,似乎指向一个同样在抗争的、有着自己独特文化与目标的流亡文明,而且,他们的处境似乎同样到了绝境。
“他们……在请求帮助,但也在警告风险。”李长乐在通讯频道中低语,“共享数据……可能是他们掌握的情报,也可能是……某种意识的临时链接或托付。”
“风险是什么?”薇薇安的声音传来。
“信号中提到‘风险自担’。可能是指数据流冲击、意识连接风险、或者……触发他们体内或残骸内的某些未知机制。”夏小暖分析道,“但他们的意念中……没有欺骗或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感。”
李长乐看着那急促闪烁的指示灯,又看了看眼前这具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不屈气息的钢铁之躯。他能感觉到,那所谓的“锈火”,是一种与他的“白火”截然不同,却同样在黑暗中燃烧、对抗“终末”的力量。那是一种更粗粝、更直接、源于工业、锻造与最原始生存意志的火焰。
“我决定触碰。”李长乐做出了选择,“盾牌,游隼,后退警戒。如果出现意外,优先保证自身安全,听从薇薇安指挥。”
“队长!”盾牌和游隼有些担忧。
“执行命令。”
两人缓缓后退,武器警惕地指向四周。
李长乐深吸一口气,将掌心的白金色光芒收敛到最温和的状态,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那不断闪烁的暗红色指示灯上。
瞬间!
一股庞大、混乱、炽热、如同熔融钢铁混合着鲜血与硝烟的记忆与数据洪流,顺着接触点,疯狂地涌入李长乐的脑海!
二、锈火记忆,断剑之誓
这不是有序的信息传递,更像是一个文明、一支小队在最后时刻,将所有的经历、知识、情感与未竟的誓言,强行压缩、烙印,然后如同掷出最后一枚燃烧弹般,投向未知的虚空。
李长乐的眼前(意识中)炸开了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感受:
洪流退去。
李长乐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接收如此庞大而混乱的信息冲击,即使有“白火”护持意识,也绝不轻松。但他眼神却无比明亮,那里面映照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在绝望中锻造希望的文明画卷。
他缓缓收回手指。那暗红色的指示灯,在完成了最后的传递后,光芒急速黯淡下去,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残骸内部那个微弱的意识波动——“火花”,也如同燃尽的余烬,归于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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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两具名为“锻炉”和“烙铁”的遗民残躯,其内部最后一丝微弱的能量循环,也仿佛了却了最后心愿,彻底停摆,化为真正的、沉默的钢铁与枯骨。
“铁砧小队……全灭。”李长乐在通讯频道中低声说道,声音带着沉重的敬意,“但他们把最重要的东西,留给了我们。”
三、数据重铸,前路抉择
回到“启明”号,李长乐顾不得休息,立刻将接收到的“锈火”数据包导入舰载核心数据库,由“钥匙”和“回响”进行初步的解析、梳理与安全校验。
数据量极其庞大,且编码方式粗犷原始,充满了大量基于实战经验的口语化记录、非标准参数和情绪化标注。但其中蕴含的价值,无可估量。
“首先是地图与情报。”薇薇安看着屏幕上逐渐成形的、比“花园”提供的信息详实得多、也残酷得多的“当前纷争回廊及周边势力简图”。图上不仅标注了“终末回响”控制区、“影蚀”高发区、危险规则环境,还标记了数个“锈蚀遗民”仍在活动的、高度隐蔽的“移动锻造据点”大致方位和识别信号。其中一个据点的位置,竟然距离他们现在所在的残骸区不算太远,处于“纷争回廊”相对外围的另一片复杂废墟带中。
更重要的是,关于“万法凋零之渊”和“古老熔炉”的信息。根据“铁砧小队”的侦察与推测,“凋零之渊”是“纷争回廊”深处一片规则结构彻底崩溃、连“影蚀”和“终末回响”的力量都会受到严重削弱和扭曲的绝对险地。而“古老熔炉”的遗迹,可能就位于“凋零之渊”某条相对“稳定”(仅仅是相对)的裂隙深处。那里环境极端危险,但也是“终末回响”势力渗透相对较弱的区域,或许正因如此,才可能保存有远古遗留的、能够精炼特殊“变量”的设施。
“其次是技术,‘锈火’变量本身。”夏小暖专注地分析着数据中关于“锈火”的理论框架与应用实例,“这是一种非常……接地气的力量。它不追求纯粹的规则秩序或自然演化,而是专注于‘物质的转化与强化’、‘能量的高效利用与爆发’、以及‘意志对实体与规则的直接干涉’。它像是将工业文明的生产力与战斗意志,强行提升到了规则层面。虽然粗糙,但极其坚韧、实用,而且……对‘影蚀’污染有着不错的抗性和中和能力,可能是因为其核心蕴含着强烈的‘物质存在’与‘功能实现’的意念,与‘影蚀’的‘虚无’与‘解构’倾向天然对立。”
她看向李长乐:“你的‘白火’偏向于修复、调和与创生,更宏观、更柔和。而‘锈火’偏向于锻造、强化与毁灭(对敌人),更微观、更爆烈。两者并非同源,但似乎……存在互补的可能。尤其是,‘锈火’中关于‘意志灌注物质’、‘概念实体化’的部分,或许能给你的‘白火’在物质层面的具现化和攻击性上,提供新的思路。”
李长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确实感觉到,接收了“锈火”数据后,自己对“白火”的理解,尤其是对如何将秩序与演化的力量更直接地作用于实体物质和对抗性规则冲突方面,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灵感。这可能需要时间去消化和尝试融合。
“最后,是他们的请求,或者说……遗志。”薇薇安语气严肃,“‘熔炉需要燃料,断剑需重铸’。他们希望有人能将他们的数据、他们的‘火种’,带回尚存的同胞那里,增强‘锈蚀遗民’的力量。同时,也暗示了寻找并激活‘古老熔炉’,可能是对抗‘终末回响’的一个重要环节。”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有几条路:
1 无视“锈蚀遗民”,按照原计划,利用新获得的地图情报,直接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前往“万法凋零之渊”探索“古老熔炉”。
2 改变计划,先前往距离较近的那个“锈蚀遗民”移动据点,尝试接触并传递“铁砧小队”的数据与遗志。
3 尝试一边前往“凋零之渊”,一边设法与“锈蚀遗民”建立远程联系。
“后方追兵的动向?”李长乐问。
夏小暖感知了一下:“‘清扫者’集群在之前的混乱中损失了几只,暂时失去了我们的精确踪迹,正在那片规则乱流带外围扩大搜索范围。但那个‘概念陷阱’设置单位似乎退走了,可能去汇报或重新布置。我们暂时有喘息之机,但不会太长。”
时间有限,必须尽快决定。
李长乐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地图,又想起“铁砧小队”最后那悲壮而充满托付的意念。
“我们改变路线。”他做出了决定,“先去最近的那个‘锈蚀遗民’移动据点。”
“理由?”薇薇安问。
“第一,‘铁砧小队’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和‘火种’,我们有责任将其传递出去。这是对牺牲者的尊重,也可能为我们赢得一个潜在的、坚韧的盟友。‘锈蚀遗民’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并战斗,他们的经验和力量对我们至关重要。”李长乐条理清晰地分析。
“第二,我们对‘纷争回廊’和‘凋零之渊’的了解依然太少。‘锈蚀遗民’长期在此活动,他们的实时情报和经验,能让我们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危险,增加探索成功率。”
“第三,”他看向夏小暖和李长乐,“‘锈火’与‘白火’的潜在互补性,以及‘古老熔炉’可能的作用,或许能在与‘锈蚀遗民’的交流中得到更深入的验证。我们需要更多的‘变量’和知识,来应对‘终末回响’。”
“风险呢?”盾牌问道,“那些‘铸躯者’……看起来不太好打交道。万一他们不信任我们,或者有别的意图?”
“风险确实存在。”李长乐承认,“所以,我们不以‘启明’号直接靠近据点。由我、小暖,最多再带一名护卫(看向薇薇安),乘坐小型侦查艇,携带‘铁砧小队’的数据信标和友好的身份标识,尝试进行初步接触。‘启明’号在安全距离外隐蔽待命,做好接应和应对冲突的准备。”
这个方案相对稳妥,既表达了诚意,也保留了后手。
薇薇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我同意。我带‘游隼’跟你和小暖去。‘盾牌’和‘捕网’留守‘启明’号,由‘钥匙’和‘回响’辅助指挥。”
计划就此定下。
“启明”号再次启动,调转航向,向着星图上标记的那个“锈蚀遗民”移动据点方位,悄无声息地驶去。舰体伤痕累累,能量储备不满,但内部却燃烧着新的希望与决心。
来自“花园”的白火,与来自“锈蚀星带”的锈火,在这片绝望的回廊中,即将产生第一次交汇。是碰撞出新的火花,还是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无人知晓。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独的流浪者。在这对抗“终末”的漫漫长夜里,又多了一簇在钢铁与鲜血中顽强燃烧的、粗粝而灼热的火焰。而他们的“断剑”,或许也将因这新的“燃料”与“锻炉”,迎来重铸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