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带着陈腐信息尘埃的“地面”触感,透过意识体传来,将夏小暖从混沌的冲击中唤醒。她强行凝聚起仿佛要散开的感知,艰难地“抬起头”。
映入感知的,是一片超出语言描述的诡谲景象。
天空(如果那能称之为天空)是一片低垂的、不断缓慢翻涌的暗灰色浓雾,雾中沉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的、散发着黯淡微光(紫的、蓝的、惨绿的)的规则碎片,如同冻结在沥青里的破碎星辰。光线——如果那些游移不定的微光算得上光线——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扭曲、不真实。
视野所及,是无数庞大、怪异、断裂的规则造物残骸。它们有的像被巨力拧断的、由半透明晶体和凝固阴影交错构成的山峰;有的如同融化的、表面布满诡异数学符号和不断闪烁错误码的金属巨树;还有一些,根本是违反了所有几何与物理常识的、纯粹由“不可能角度”和“逻辑悖论”堆叠出的抽象形体废墟。所有这些,都半埋或斜插在由细密的信息灰烬和某种胶质般的暗色能量流构成的“地面”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近乎实质的“信息惰性”和“规则衰败”气息。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和扭曲,夏小暖感觉自己如同隔着厚厚毛玻璃和水面观察世界,一切细节都模糊不清,方向感和距离感更是几乎失灵。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低语”。
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底层的、混乱破碎的信息回响。它们如同背景辐射般充斥空间,时而是毫无意义的数字与符号串流,时而是断续模糊的对话残片(“稳定性阈值突破”“放弃观测点”“错误!错误!”),时而是某种充满痛苦或狂躁的情绪尖啸。这些低语互相重叠、干扰,让人心烦意乱,精神难以集中。
而那些漂浮在信息雾霭中的“规则映像”——倒塌的殿堂、沸腾的银色数据海、无声呐喊的模糊面孔、剧烈爆炸的光环——则如同鬼魅般时隐时现,更添几分不祥与虚幻。
这里绝不是“低语者”信标所在的正常区域。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规则结构彻底崩坏腐化的信息坟场。
“乐哥?铁匠?胖子?”夏小暖第一时间尝试联系同伴,意念传递变得异常艰涩,仿佛在粘稠的泥浆中呼喊。
【小暖我在。】李长乐的意念首先传来,虽然微弱,但依旧平稳。他的“火种”收纳单元就在不远处,表面覆盖了一层同样的暗色信息苔藓,但内部的光芒稳定地亮着。【‘火种’状态基本稳定,但这里的规则环境极度的‘惰性’和‘混乱’,‘变量’活性被严重压制,像是在凝固的沥青里移动。感应几乎完全中断了。】
“铁匠!”夏小暖看向那倒在地上的机体。
铁匠的传感器光芒极其黯淡,机体上附着的暗色苔藓似乎在缓慢蠕动,试图侵蚀金属外壳。过了好几秒,一阵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电子杂音的意念才艰难地传来:
“系统重启中”
“紧急弹射完成定位失败”
“机体多处损伤外部环境存在强烈‘信息腐蚀性’物质”
“正在启动基础防护与自检”
“周胖子容器生命维持读数稳定但意识反馈极度微弱”
还好,都还“活着”,虽然状态糟糕。
夏小暖强忍着意识深处因环境压抑和低语干扰传来的阵阵刺痛与眩晕,尝试驱动自己的“深度链接者”天赋。在这里,天赋的运作也异常困难,如同生锈的齿轮。她勉强将自己的感知凝聚成相对清晰的“触须”,首先“扫”过自身——除了虚弱和感知受限,暂无其他明显异状。然后,她谨慎地、一点点地探查周围的环境,特别是刚才眼角余光瞥见的、那片巨大水晶阴影残骸的方向。
没有动静。
刚才那一闪而逝的“阴影”,仿佛只是过度紧张下的幻觉,或是某个转瞬即逝的规则映像。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
“铁匠,优先修复你的基础传感器和通讯模块,尝试分析这里的规则环境和那些‘低语’的来源。”夏小暖下达指令,“我们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以及如何出去。”
“明白优先级设定”铁匠的回应依旧缓慢,但能感觉到它的核心正在加速运转,对抗着环境的侵蚀。
夏小暖又尝试与李长乐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讨论当前处境和对策,同时也持续关注着周胖子容器的状态。
就在她分心多用的同时,“深度链接者”天赋那难以被完全压制的敏感性,让她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背景“低语”略有不同的“波动”。
那波动来自不远处的另一堆由扭曲金属和发光苔藓构成的废墟下方?
非常微弱,带着一种奇特的“规律性”和“人工造物”的感觉,与周围纯粹混乱衰败的自然(如果这能称为自然)气息格格不入。
“铁匠,我这边有发现。”夏小暖立刻将感知到的坐标和波动特征共享过去,“你能分析吗?”
铁匠的传感器对准那个方向,几秒后传来分析结果:“检测到微弱的、周期性重复的标准格式化数据包脉冲。特征与‘远古漂流者公约’通用基础通讯协议中,用于标识‘前哨站/紧急避难所’的最低功耗信标信号存在67的匹配度。信号极其微弱,且受到严重环境干扰。”
前哨站或紧急避难所的信标信号?!在这种地方?!
希望的火苗瞬间被点燃!如果那里真有一个还能工作的、哪怕是最简陋的公约设施,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救命稻草!
“能定位确切来源吗?距离?安全性?”夏小暖连声问。
“正在尝试三角定位信号源深度约在废墟下方15至20个标准距离单位。路径被大量结构残骸堵塞。”铁匠汇报,“信号本身未检测到恶意协议或防御性波动,但考虑到此地环境极端异常,接近需极度谨慎。建议进行初步侦察。”
夏小暖与李长乐快速交换了意见。留在这里,被动地等待铁匠慢慢修复,在充满未知风险和腐蚀的环境中无疑是坐以待毙。发现一个可能的公约设施信号,哪怕有风险,也值得前去探查。
“铁匠,你留在这里,继续修复和监控周围环境,建立临时防御点,同时保持对信标共鸣链接(虽然微弱)的监听。”夏小暖做出决定,“我和乐哥,带上一个高敏探测器,去信号源方向探查。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会立刻撤回。胖子继续由你保护。”
【小心。】李长乐的意念带着关切,【这里的规则很‘脏’,很‘重’,不要勉强。我的‘火种’可以尝试帮你稳定周围一小片区域的规则波动,但效果有限。】
“明白。”
夏小暖小心翼翼地将李长乐的“火种”收纳单元固定在自己“身体”前(意识体显化的胸口位置),让那温润的光芒能最大程度地笼罩自己。她取下一个相对完好的高敏探测器,调整到最高灵敏度,开始沿着铁匠指示的大致方向,在嶙峋怪异的废墟之间穿行。
移动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需要对抗环境的“惰性”和无处不在的“低语”干扰。那些破碎的规则映像如同幽灵般在身边闪现,时而带来短暂的错乱感。脚下暗灰色的“地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粘稠如沼泽。空气中漂浮的信息尘埃,带着冰冷的“腐蚀性”,不断消磨着她的精神护盾。
李长乐的“火种”散发出稳定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型的“秩序净化场”,勉强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最混乱的规则雾霭和信息尘埃,为她提供了一条相对“干净”的路径。但维持这种效果,显然也在消耗“火种”的力量。
信号在探测器上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明确。他们绕过一座如同倒置巨塔的残骸,穿过一片由无数细小齿轮状规则碎片构成的“荆棘林”,最终停在了一处倾斜的、仿佛由某种暗色合金构成的巨大弧形结构前。
信号源,就在这弧形结构的底部裂缝深处。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内部一片漆黑,散发着更浓郁的腐朽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外部“低语”的、更加“有序”但也更加“苍凉”的“机械嗡鸣”。
“就是这里了。”夏小暖深吸一口气,握紧探测器,将“火种”的光芒凝聚在身前,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裂缝。
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粗糙的金属通道。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脉动着微光的苔藓(或许是某种信息寄生生物)。探测器上的信号强度在进入后明显增强。
通道并不长,大约前行了三十多米,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不大的、半球形空间出现在眼前。这里的墙壁同样是暗色合金,但相对完整,布满了早已熄灭的指示灯光和断裂的数据接口。空间中央,有一个半埋入地面的、圆柱形的控制台。控制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苔藓,但顶端,一盏拳头大小的、外壳破裂的淡蓝色晶体灯,正以极其缓慢、但异常稳定的节奏,明灭着微弱的光芒——正是那信标信号的来源!
这里确实是一个小型的前哨站或避难所!而且,其核心信标似乎仍在最低功耗下,顽强地工作着!
夏小暖心中一喜,连忙上前。她小心翼翼地拂去控制台表面的尘埃,露出下面模糊的、刻着古老公约通用语的铭牌和几个基本操作旋钮。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控制台,试图寻找可能的日志记录或启动更多功能时——
身后裂缝入口处,那原本被“火种”光芒驱散的、厚重的阴影和信息雾霭,突然无声地涌动、汇聚!
一个远比之前任何规则映像都要凝实、清晰、且带着明确轮廓的高大阴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裂缝入口,恰好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高度压缩的、粘稠的暗色信息流和规则残渣构成。轮廓大致呈人形,但边缘不断扭曲、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阴影内部挣扎。它没有五官,但夏小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空洞、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与困惑的“目光”,落在了她和李长乐的“火种”之上。
阴影没有散发出攻击性的恶意,但那种纯粹的、非人的、带着腐朽规则气息的存在感,以及它无声无息的出现方式,本身就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和威胁!
夏小暖瞬间僵住,心脏(意识核心)几乎停止跳动。
是它!就是之前在废墟外瞥见的那个“阴影”!
它一直跟着他们?还是它本就“居住”在这片废墟,甚至是这个前哨站里?
“谁?”夏小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聚意念,带着警惕,试探性地向那阴影传递出信息。
阴影一动不动。
只有那无声的“注视”,变得更加专注。
几秒后,一个极其干涩、沙哑、破碎,仿佛破损的录音带在灰尘中播放的意念,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从那片阴影深处挤了出来:
“同盟?”
“…信标共鸣”
“火为何物”
“…不应在此”
“…守卫”
“…失败”
“…归墟”
破碎的意念中,夹杂着强烈的混乱、逻辑矛盾,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烙印在存在基础上的职责感与挫败感。
同盟?信标共鸣?它感知到了“火种”和信标链接?它在守卫?守卫什么?失败?归墟?
夏小暖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阴影似乎并非纯粹的怪物。它可能是一个因漫长岁月和环境侵蚀而严重异化、但保留了部分原始协议和记忆的前哨站自动防御单元或驻守者?
如果是这样,或许可以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