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大汉岩磊那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如同投石入潭,瞬间打破了遗忘之涡外围平台那本就凝滞的气氛。他手中的双刃战斧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怒意,斧刃上隐约泛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狂暴、蛮横、充满毁灭气息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压向刚刚踏上平台的凌烬五人。
石狰几乎是本能地低吼一声,跨前半步,挡在凌烬侧前方,尽管手中热能斧能量已尽,但他浑身肌肉贲张,属于石裔族的厚重土石气息升腾而起,硬生生顶住了那股狂暴威压。夜瞳的身形变得更加模糊,如同融入了平台边缘水汽弥漫的阴影中,只有冰绿色的眼眸锁定了岩磊,以及他身后另外三人可能做出的任何异动。岳擎强忍左肩剧痛,右手握紧断剑“锈影”,灰扑扑的剑意隐而不发,却将凌烬牢牢护在身后,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是一个看似防御实则随时可爆发凌厉反击的起手式。
凌烬则站在原地,直面岩磊那双充满敌意和审视的鹰目。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波动,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意志,与修为境界无关,却更加危险。他左手虚握,源核的波动被压制到最低,但依旧能感觉到掌心传来微微的震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强敌和同类(纯粹力量层面)时本能的躁动。他的眼神平静,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敌意而慌乱,只是将目光从岩磊身上移开,扫过那位佝偻老者“铁匠”老雷顿、翠绿眼眸的“药婆”青萝、以及阴影中的“斥候长”灰影,最后落回墟野之主身上。
他在等待墟野之主的回应。既然是他带他们来的,面对如此直接的敌意,他必须有所表示。
墟野之主——或者说,“墟”——对岩磊的怒吼和那狂暴的威压,似乎毫无所觉。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宽大的黑袍如水般垂落,皮肤下的星图纹路缓缓流淌,散发着静谧而浩瀚的气息。他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岩磊的质问,又仿佛在感受这片古老遗迹上空弥漫的、混合着水汽、腐朽与坚韧意志的空气。
片刻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清越温和、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质感,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
“岩磊,你的斧头,还是和你的脾气一样,又臭又硬。”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我带他们来,自然有我的理由。他们不是神魔的走狗,而是……可能给这片死水,带来一点波澜的石头。”
“石头?”岩磊怒极反笑,笑声如同闷雷滚动,“我看是灾星还差不多!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吞噬气息,还有他手里那玩意儿……”他死死盯着凌烬紧握的左手,“隔着老远我就闻到了!那是神魔最肮脏、最核心的造物!是污染之源!是带来毁灭的诅咒!墟,你是不是在荒野里待得太久,脑子被瘴气熏坏了?!竟然把这种东西带到‘遗忘之涡’!你想害死所有人吗?!”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充满了激愤和不信任。显然,他对神魔的一切都深恶痛绝,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他身后的老雷顿皱了皱眉,握着金属拐杖的手紧了紧,但没有说话。青萝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更多的是对凌烬状态的观察和评估。灰影则依旧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害死所有人?”墟野之主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双手,握住了黑袍兜帽的边缘。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轻轻掀开了兜帽。
刹那间,平台上的光线仿佛都暗淡了一瞬。
兜帽下,露出了“墟”完整的容颜。那张脸依旧年轻俊美得不似凡人,肌肤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如神匠雕琢。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脸上、脖颈上、乃至从敞开些许的衣襟中露出的胸膛上,那些如同活物般流淌、呼吸、明灭的星图纹路!
那些纹路比之前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更加浩瀚!它们并非简单的平面图案,而是构成了一个立体的、仿佛将整个星空微缩投影在身体内部的复杂体系!纹路的光泽深邃,时而呈现幽蓝,时而流转银白,时而又透出神秘的暗紫色,仿佛包含了星辰从诞生到寂灭的所有色彩。
然而,真正让凌烬瞳孔骤缩、心脏狂跳,让岳擎三人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让暴怒的岩磊都瞬间失声、眼中露出骇然之色的,是“墟”左胸心脏位置,那一块清晰可见的、微微凸起、与周围流淌星图纹路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枚……骨片!
约莫婴儿手掌大小,呈现出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洗礼的、温润如玉又坚不可摧的暗金色泽。骨片深深嵌入“墟”的血肉之中,边缘与皮肤完美融合,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玄奥到极致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与星图纹路交错,却又自成一体,散发着一种古老、苍茫、仿佛源自开天辟地之初的洪荒气息!
更重要的是——这枚骨片的形态、色泽、尤其是那种独一无二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气息波动,凌烬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与他左臂掌心那枚由愿力骨片、神皇本源碎片、自身异变融合后形成的奇异结晶胎记,同源同宗!与他修炼的《噬神诀》所呼唤、所掠夺、所试图融合的力量,系出同源!
甚至,与他之前在矿洞深处、在那血色祭坛上感受到的、属于“神皇熵”的残留意志,有着某种本质的关联!
“这……这是……”凌烬的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左臂掌心的胎记,此刻传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灼热感和共鸣悸动!仿佛失散已久的同胞兄弟骤然相逢!源核也在他掌心微微震颤,内部星河旋转加速,似乎对这枚骨片的存在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岳擎、夜瞳、石狰也完全呆住了。他们虽然不像凌烬感受那么直接,但也能清晰分辨出,墟野之主胸口那枚骨片,与凌烬身上的力量、与那枚危险的源核,绝对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同根同源的联系!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岩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手中的战斧微微低垂了些许,不再是纯粹的进攻姿态,而是变成了惊疑不定的戒备。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这个自称荒野意识、一直以神秘莫测形象示人的“墟”,身上竟然嵌着与神魔禁忌之物同源的骨片?
老雷顿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精光,他死死盯着那枚骨片,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青萝翠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探究。连阴影中的灰影,似乎也微微挺直了身体。
面对众人的震惊与质问,墟野之主——此刻或许该称他为“骨片承载者”或别的什么——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那神情中有沧桑,有追忆,有痛苦,有讥诮,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岩磊的问题,而是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左胸那枚暗金色的骨片。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触碰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我是什么?”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问这片古老的遗迹,问这无边的荒野,问那冥冥中可能注视此地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
异变,毫无征兆地,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方式,骤然爆发!
不是来自外界,不是来自任何敌人。
而是来自……那枚骨片本身!以及,通过这枚骨片,从无可名状的遥远之地、从法则的深处、从时空的缝隙中……传来的,一道冰冷、浩瀚、充满无尽威严与漠然、仿佛凌驾于万物众生之上的……意念!
“嗡——!!!”
以墟野之主左胸骨片为中心,一股无形无质、却令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散!这威压与岩磊的狂暴、与源核的吞噬、与荒野的混乱都截然不同!它纯粹、至高、古老、冰冷,带着一种制定规则、主宰兴衰、俯瞰纪元的无上意志!
平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水面停止了荡漾!连那永恒弥漫的迷雾都仿佛被冻结!
“噗!”石狰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七窍同时渗出鲜血,那并非物理冲击,而是灵魂层面无法承受如此高位格威压的直接体现!岳擎和夜瞳也是脸色煞白,身体僵硬,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锢,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分毫!他们的意识在这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凌烬是唯一还能勉强站立、保持一丝清醒的人。他左臂掌心的胎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与那威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对抗和共鸣!源核在他手中剧烈震颤,内部星河疯狂旋转,散发出既恐惧又兴奋的混乱波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成两半,一半想要向那至高无上的威压跪伏臣服,另一半却被胎记和源核的力量、被自身不屈的意志死死拉住!
而承受了绝大部分威压冲击的墟野之主,身体猛地一颤!他那张俊美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痛苦、是愤怒、是刻骨铭心的仇恨,还有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疯狂?
他皮肤下流淌的星图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与左胸骨片爆发的暗金色光辉激烈对抗、交织!整个遗忘之涡的上空,那常年被迷雾和黄绿色天光笼罩的天穹,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撕开!无数原本晦暗的“星辰”在这一刻同时点亮!一幅庞大、复杂、涵盖了整个元墟荒野、乃至更遥远虚空的宏伟星图虚影,缓缓在天空浮现、展开!星轨流转,星辰生灭,散发着与墟野之主身上纹路同源的、浩瀚无垠的法则气息!
但这一切,都无法完全压制那从骨片深处传来的、冰冷的至高意念!
那意念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的阻隔,带着一丝讶异,一丝震动,更多的是一种被触怒的漠然威严,化作了直接响彻在所有人心灵深处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如同法则本身鸣响的宏大之音:
“不可能……”
“这缕气息……这枚‘源初刻印’……”
“吾记得……吾亲手将汝之本体……镇压于无尽时空裂隙深处……神魂俱应磨灭于秩序与混乱的交汇点……”
“汝……早已不该存在于任何‘现世’与‘可能’之中……”
这声音所说的内容,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每一个人濒临崩溃的意识!镇压?本体?时空裂隙?神魂俱灭?源初刻印?
墟野之主……或者说他代表的某个存在,竟然是被这个声音的主人亲手镇压、并认为早已彻底消亡的?而这个声音的主人……
凌烬的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黑夜!矿洞深处的血色祭坛,那冰冷威严的意志低语……《噬神诀》中蕴含的、那贪婪掠夺一切、试图登临至高神座的疯狂意念……
神皇熵!
这是神皇熵的意念!至少是其庞大意志的一缕投影或残留!而这枚骨片,竟然是所谓的“源初刻印”?是神皇熵镇压某个可怕敌人后留下的“战利品”或“封印物”?
那么,墟野之主……他到底是谁?是那个被镇压存在的残魂?是骨片诞生出的新意识?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接连不断的、远超想象层次的惊变冲击得心神失守之际——
墟野之主猛地抬起头,望向那虚无中仿佛投下意念的源头,望向天空中那因为他力量激荡而显化的、覆盖了整个元墟荒野的宏大星图虚影!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温和的笑意,也不再是平静的淡漠,而是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终于在此刻彻底释放出来的、混合着无尽沧桑、刻骨仇恨、以及一丝疯狂快意的……笑容!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清越温和,而是变得沙哑、低沉、仿佛承载了万古岁月的尘埃与雷霆,却又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响彻在凝固的平台上,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也仿佛直接回应着那至高意志的质问:
“神皇……老儿……”
“别来……无恙?”
这简简单单的问候,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最辛辣的讽刺,最悍然的宣战!
“如汝所言……吾之本体,确已被汝镇压于时空尽头,受那永世秩序与混乱冲刷之苦,神魂……亦近乎磨灭……”
墟野之主(或许此刻该称他为某个古老存在的残魂)缓缓说着,他皮肤下的星图纹路光芒越来越盛,与天空中那幅宏大星图虚影共鸣愈发强烈,隐隐有压制左胸骨片暗金光芒的趋势。
“然……汝太小觑‘星界游荡者’与‘墟野’本身的羁绊了……”
“吾一缕不甘寂灭的残魂,借这枚被汝视为‘战利品’、实则与吾同源的‘源初刻印’为锚点,于这汝等视作试验场与垃圾堆的元墟荒野……苟延残喘……”
“汲取这片土地被汝等摧残、污染、却又倔强不屈的‘荒野意志’……”
“观察汝等丑陋的实验,见证蝼蚁们的挣扎……”
“等待……”
他的目光,骤然转向了因为抵抗威压而几乎虚脱、却死死盯着他的凌烬!那星图流转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等待一个……像他这样的‘变数’出现!”
“一个同样被汝之‘噬神诀’选中,却又挣扎着不愿彻底沉沦的‘种子’!”
“一个拿到了汝精心打造的‘饕餮之种’,却试图反过来驾驭它的‘狂徒’!”
“神皇熵!”墟野之主残魂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快意,“汝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以为这元墟荒野只是汝等随意涂抹的画布?以为这些被汝等视为蝼蚁、试验品的生灵,只会麻木地等待毁灭?”
“看看他!”他指向凌烬,“看看他手中的源核!看看他眼中那不肯熄灭的火!这就是变数!这就是汝那冰冷死寂的吞噬法则中,孕育出的……第一个‘异数’!”
“而这——”他猛地张开双臂,周身星图纹路光芒冲天而起,与天空中的宏大星图彻底连接!整个遗忘之涡、乃至更广阔的腐臭沼泽区域,地面微微震颤,无数沉睡的、混乱的、顽强的能量被引动,向着星图汇聚!“这是吾蛰伏千年,以残魂为引,以荒野意志为基,窃取汝一丝‘源初刻印’权柄,编织的……‘墟野星轨大阵’!”
“此地!此阵!此人!”他每说一个词,气势就拔高一截,那被骨片和神皇意念压制的颓势竟被一点点扳回!“便是吾送给汝……也是送给这绝望荒野的……第一份‘回礼’!”
“吾要让汝知道,镇压,并非终结!荒野,亦有意志!蝼蚁,亦可撼天!”
轰——!!!
天空中的星图虚影彻底凝实!无数星辰光芒大放,降下道道蕴含着荒野苍茫、混乱生机与不屈抗争意念的星辉,汇聚在墟野之主残魂身上!他左胸那枚“源初刻印”骨片剧烈震颤,暗金色光芒与星辉激烈冲突,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表面竟然浮现出细微的裂痕!
而神皇熵的那一缕意念,在听到“星界游荡者”、感受到那“墟野星轨大阵”引动的、属于整片荒野的抗拒意志、尤其是看到墟野之主残魂不惜损伤“源初刻印”也要爆发的决绝时,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怒、惊疑、以及一丝被蝼蚁挑衅的冰冷杀意!
“残魂……窃贼……悖逆之阵……”神皇意念的声音变得无比冰冷,如同万古寒冰,“纵有万千谋划,纵引荒野余烬……于吾而言,不过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此间发生一切,吾已感知……”
“此子,此核,此残魂,此悖逆之地……”
“皆当……抹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胸骨片爆发的暗金色光芒骤然大盛!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贯穿时空、蕴含着纯粹“吞噬”与“终结”法则的暗金光束,猛地从骨片中射出,并非攻击墟野之主残魂,而是……直指凌烬!更准确地说,是直指凌烬左手中的“饕餮之种”源核!
神皇熵的意念,竟是要远程引动源核,将其彻底引爆,或者强行收回!顺便将凌烬这个“异数”和这片“悖逆之地”一并摧毁!
“休想!”墟野之主残魂厉喝,双手猛然合十!天空中星图骤然收缩,无尽星辉化作一道璀璨的星河洪流,轰然撞向那道暗金光束!
两股截然不同、却都蕴含着部分至高法则的力量,在平台上方轰然对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法则在震颤的诡异嗡鸣!碰撞的中心,光线、色彩、甚至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扭曲,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吞噬一切的微型黑洞虚影,又迅速被更多的星辉和暗金光芒填满、湮灭!
逸散的能量乱流如同毁灭风暴般席卷而下!
“躲开!”岳擎目眦欲裂,强顶着灵魂的剧痛和身体的僵硬,用尽全身力气,将离爆炸中心最近的、因为源核被引动而僵直的凌烬狠狠扑倒,滚向平台边缘一处残破的矮墙后!
石狰咆哮着,用宽阔的后背挡住大部分袭向夜瞳的乱流!夜瞳则咬牙挥动短刃,试图劈开那些无形的能量冲击,却如同螳臂当车,被狠狠掀飞,撞在岩石上,口喷鲜血!
老雷顿、青萝、灰影,还有岩磊,这四位反抗军的核心人物,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他们理解层次的法则对撞余波中狼狈不堪!老雷顿将金属拐杖狠狠插入地面,拐杖亮起土黄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微弱的护罩,勉强护住他自己和旁边的青萝。灰影身形连闪,化作数道残影,巧妙地规避着最致命的能量锋锐。而岩磊则是狂吼一声,战斧狂舞,劈开一道道袭来的乱流,但他也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这是什么层次的战斗?!仅仅是余波,就让他们这些在荒野中挣扎求存、自诩实力不错的“强者”如此狼狈!那个“墟”,还有那枚骨片中传来的意念……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处于风暴最中心、承受着双方力量直接冲击的墟野之主残魂,情况更加糟糕。他周身星图纹路的光芒明灭不定,嘴角、眼角、耳孔都渗出了淡银色的、仿佛星光凝聚的血液!左胸那枚“源初刻印”骨片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暗金色光芒与星辉的冲突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但他依旧死死支撑着,操控着“墟野星轨大阵”,死死抵住神皇意念通过骨片发动的远程攻击!
“小子!”墟野之主残魂嘶哑的声音在凌烬脑海中炸响,“别发呆!收敛心神!控制住源核!它在呼应那老家伙的召唤!把它压下去!用你的意志!用你从它那里得到的力量!把它变成你的盾!你的剑!而不是让那老家伙遥控的炸弹!”
凌烬被岳擎扑倒在地,脑中一片轰鸣。左手中的源核如同烧红的烙铁,传来阵阵狂暴的悸动,内部星河旋转得几乎要崩解,一股毁灭性的、要将一切都吞噬、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力量正在被骨片那边的意念强行引动、激活!
他听到了墟野之主残魂的吼声,也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不能……不能这样!
源核是他的!是他拼命拿到、艰难驯服的!是他寻找对抗《噬神诀》反噬、寻找生路的希望所在!怎么能被那个冰冷的神皇,像收回玩具一样轻易引爆、毁灭?!
“啊——!!!”
凌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中暗金色漩涡疯狂旋转!他不再去抵抗源核的悸动,反而主动将全部心神、全部意志、连同左臂掌心胎记那炽热共鸣的力量,狠狠“撞”向源核内部那正在被引动的毁灭核心!
不是压制,而是……争夺控制权!如同两个驾驶员在争夺一辆高速坠崖的马车!
以我之意,夺汝之权!
以我之魂,镇汝之狂!
这是我的力量!我的选择!我的路!
神皇熵!你休想——!
仿佛感应到他灵魂深处那不屈的咆哮,左臂掌心的胎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中,不仅蕴含了愿力骨片的坚韧、神皇本源碎片的吞噬特性,更融合了他自身多属性法则的微弱印记,以及此刻那宁死不屈的决绝意志!
这混合的、独特的、属于“凌烬”的意志烙印,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源核最核心的法则结构上!
“嗤——!”
仿佛冷水泼入滚油!源核内部那被神皇意念引动的、纯粹的毁灭与吞噬洪流,遭遇了这外来却带着“合法权限”(源自胎记与《噬神诀》同源)的意志冲击,出现了剧烈的紊乱和冲突!
源核在凌烬掌心中疯狂震颤,光芒忽明忽暗,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随时会爆炸,却又被那新烙上的意志死死拽住,无法彻底释放!
天空中,墟野之主残魂的压力骤然一轻!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线机会!
“就是现在!”他嘶吼着,双手猛然向下一压!
“墟野星轨!听吾号令!断——联——!”
轰隆!!!
天空中那覆盖荒野的宏大星图,所有星辰在同一刹那爆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这些光芒并非胡乱散射,而是沿着玄奥的轨迹,汇聚成一道纯粹由星光构成、蕴含着“隔绝”、“屏蔽”、“断流”法则意蕴的璀璨光矛,狠狠刺入了墟野之主残魂左胸那枚“源初刻印”骨片之中!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响起!
骨片表面,一道贯穿性的裂痕骤然出现!那持续不断从遥远时空传递而来的、神皇熵的冰冷意念,如同被利刃斩断的信号,猛地一滞,随即变得模糊、扭曲、充满了暴怒与不甘的波动,最终……戛然而止!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从骨片上退去,只留下黯淡的基色和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天空中那与星辉对撞的暗金光束也瞬间消散。
“噗——!”墟野之主残魂狂喷一口淡银色的血液,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平台上,周身星图纹路的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皮肤下流淌的星光也几乎停滞。他左胸的骨片裂纹处,渗出了丝丝缕缕暗金与银色交织的奇异液体,气息微弱到了随时可能熄灭的地步。
但他脸上,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惨烈的笑容。
成功了……暂时切断了神皇熵通过这枚“源初刻印”对这片区域的直接干预!尽管付出了惨重代价,尽管可能只是暂时的……
平台上一片狼藉,能量乱流渐渐平息,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死寂和震撼,却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凌烬瘫倒在岳擎身边,左手依旧死死攥着源核,源核的光芒已经彻底内敛,变得温顺无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控制权争夺从未发生过。他大口喘息着,浑身被冷汗浸透,灵魂传来透支的剧痛,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那是一种亲手从至高存在手中夺下一线生机、掌控了一丝自身命运的……炽热!
岳擎、夜瞳、石狰互相搀扶着站起,看着一片狼藉的平台,看着昏迷(或重伤)的墟野之主残魂,看着神色各异的反抗军四人,又看向凌烬,心中百味杂陈。
今天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神皇熵的意念,墟野之主的真实身份和千年谋划,源核的争夺,星轨大阵的爆发……
他们仿佛无意中,卷入了一场远超他们层次、绵延万古的恐怖棋局。
而凌烬,似乎成为了这棋局中,一颗刚刚落下、却已搅动风云的……关键棋子。
不,或许不仅仅是棋子。
岩磊撑着战斧,缓缓站直身体。他脸上的暴怒和敌意并未完全消失,但其中混杂了浓烈的惊骇、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了看气息奄奄的墟野之主,又看了看虽然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凌烬,最后看向老雷顿、青萝和灰影。
老雷顿拄着拐杖,走到墟野之主身边,蹲下身,浑浊的眼睛仔细检查着他胸口的骨片和伤势,眉头紧锁。青萝也快步上前,翠绿眼眸中满是凝重,从腰间皮囊中取出几种气味奇特的草药,开始处理墟野之主身上那些崩裂的伤口和渗出的奇异血液。灰影则默默走到平台边缘,警惕地望向迷雾深处,似乎在防备可能被刚才大战惊动的其他东西。
良久,岩磊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凌烬,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纯粹的杀意,而是多了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认同?
“小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到底是谁?还有‘墟’……他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凌烬在岳擎的搀扶下,缓缓站起。他迎着岩磊复杂的目光,又看了看昏迷的墟野之主,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暂时“驯服”的源核,以及左臂上那灼热未退的胎记。
我是谁?
一个被神魔功法选中的倒霉蛋?
一个挣扎求存的石裔族探险队队长?
一个刚刚从神皇手中虎口夺食的“狂徒”?
还是……墟野之主口中,那个能给这片绝望荒野带来“变数”的“异数”?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古老的、半淹没的遗迹平台,扫过头顶那尚未完全消散、依旧散发着苍茫星辉的星图虚影,望向远处被迷雾笼罩、却仿佛蕴含着无尽苦难与不屈的荒野深处。
然后,他给出了回答。
一个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回答。
“我是凌烬。”
“一个……不想被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命运……随意吞噬和摆布的……人。”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挣脱枷锁后的坚定与平静,在这遗忘之涡的水面上,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