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二年的秋天,京城比往年热闹。
八月初八,东南的捷报六百里加急送进紫禁城时,嘉靖帝正在西苑玉熙宫打坐。鹤童捧着铜盘,里头盛着新炼的“清心丹”——自苏惟瑾离京后,这丹药便由太医院按方制作,虽不及苏惟瑾亲手调配的精纯,但确实让皇帝的精神好了不少。
“陛下,福建捷报!”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捧着奏本,脚步轻快地进来。
嘉靖缓缓睁眼,接过奏本。展开一看,是苏惟瑾亲笔所书,字迹刚劲有力:
“臣惟瑾谨奏:自四月督师东南,历时五月,破双屿倭巢,擒贼首陈瞎子;败红毛夷船于东矶水道,俘其首费尔南多;肃清月港,整顿市舶,重建海防。今东南沿海倭患渐平,商路复通,百姓安业。谨将战果详列于后”
后面附了长长一串清单:斩获倭寇首级若干,俘获夷商若干,缴获火炮火枪若干,抄没赃银赃物若干。桩桩件件,实实在在。
嘉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这两年服“清心丹”,体内毒素渐消,神智清明许多。虽然依旧信道求仙,但至少不再像前些年那样浑浑噩噩。此刻看着这捷报,心里明镜似的——苏惟瑾这小子,是真能办事。
“好,好!”嘉靖连说两个好字,将奏本递给黄锦,“念给朕听听。”
黄锦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声音在玉熙宫里回荡,那些斩获数字、缴获清单,听得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心头直跳。乖乖,这才五个月,就办了这么大一件事!
“传旨,”嘉靖待黄锦念完,缓缓起身,“明日早朝,议东南之功。”
翌日,文华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神色肃穆。严嵩站在文官首位,眼皮耷拉着,看不出表情。他身后的党羽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都得了消息,知道今天要议什么。
“有本奏来,无本退朝——”黄锦拉长声音。
兵部尚书张瓒第一个出列:“陛下,臣有本奏。东南督师苏惟瑾报捷,五个月内平定倭乱,整饬海防,功在社稷。臣请按功行赏,以励将士。”
话音刚落,严党里就有人跳出来了。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瑾(此刘瑾非正德朝大太监,同名而已)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不妥。苏惟瑾虽有小功,然擅启边衅,与红毛夷交战,恐招致外患。且其在东南大肆抄家,株连过广,有失仁政。”
“刘大人此言差矣。”礼部尚书夏言冷笑,“倭寇劫掠沿海多年,红毛夷武装走私,皆是大明之患。苏惟瑾奉旨剿倭,何来‘擅启边衅’?至于抄家——勾结倭寇、祸乱国家,难道不该严惩?”
“可他也太狠了些!”另一个严党官员道,“月港林家、王家、郑家,都是地方望族,他说抄就抄,说杀就杀,这不是寒了东南士绅的心吗?”
“寒心?”夏言转身,直视那人,“那些士绅勾结倭寇时,可想过寒了百姓的心?倭寇劫掠时,他们分赃;官军剿倭时,他们报信——这等士绅,不该杀?”
殿内吵成一片。
严嵩始终没说话。他眯着眼,心里快速盘算。苏惟瑾的功劳是实打实的,硬驳肯定不行。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
“够了。”嘉靖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
嘉靖扫视群臣,缓缓道:“苏惟瑾之功,朕看了。五个月,平倭乱,整海防,通商路——诸卿谁做得到?”
无人应答。
“既然无人能做到,”嘉靖声音提高,“那他的功劳,就是实实在在的。至于有人说他‘狠’——”
他顿了顿,冷笑:“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倭寇杀我百姓时,可曾手软?红毛夷炮击我船时,可曾留情?苏惟瑾若不够狠,今日东南还是一片糜烂!”
这话说得重,严党诸人脸色发白。
严嵩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赏了。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苏大人之功,确该重赏。只是赏格该如何定,还需斟酌。”
“严阁老觉得该如何赏?”嘉靖问。
“苏大人已是内阁首辅,加官已无可加。”严嵩捻须道,“不如厚赐金银田宅,以示恩宠。”
“金银田宅?”嘉靖笑了,“严阁老,苏惟瑾在东南抄没的赃银,就不止百万两。朕再赐他十万八万,他看得上吗?”
严嵩语塞。
嘉靖站起身,朗声道:“传旨:苏惟瑾督师东南,不足半载便平定倭乱,整饬海防,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保,晋爵——靖海伯!”
“靖海伯”三字一出,满殿哗然。
大明开国以来,文臣封爵者寥寥无几。且多是追封,或是因特殊功勋(如王阳明封新建伯)。苏惟瑾以现任首辅之身,因军功封伯,这是天大的荣宠!
“陛下!”刘瑾急道,“文臣封爵,有违祖制”
“祖制?”嘉靖看他一眼,“太祖高皇帝时,刘伯温是什么爵位?”
刘瑾哑口无言。刘伯温封诚意伯,正是文臣封爵的先例。
“此事已决。”嘉靖一摆手,“拟旨吧。另,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这下连严嵩都惊了。
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这是要把“靖海伯”变成与国同休的爵位啊!
圣旨传到福建时,已是九月下旬。
月港新建的船厂里,苏惟瑾正在视察。这船厂占地百亩,沿江而建,分作三区:东区造战船,西区造商船,中区是工匠住所和学堂。眼下有十几艘船同时在造,锯木声、打铁声、号子声,响成一片。
“大人,这艘就是按新图纸造的‘福船’。”负责船厂的老师傅姓郑,是个老船工,此刻指着船坞里一艘骨架已成的大船,“船底加宽,吃水深,稳;船身用硬木,耐撞;帆也改了,能吃八面风。”
苏惟瑾点头:“多久能下水?”
“再有一个月。”郑师傅道,“下水后装上火炮,就是咱们水师新的旗舰!”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周大山快步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大人,京城来旨了!传旨的公公已到港,让您去接旨呢!”
苏惟瑾擦擦手上的木屑:“走。”
码头上,传旨太监已设好香案。周围聚满了人——月港的官员、士绅、商人、百姓,都想看看这钦差大人又要得什么赏。
苏惟瑾到了,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黄绢,尖声诵读。当念到“晋爵靖海伯,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封伯了!
文臣封伯,还是世爵!
旨意念完,苏惟瑾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喜色。倒是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这些亲信,个个喜形于色。苏惟虎捅捅周大山,低声道:“大山哥,咱大人封伯了!靖海伯!听着就威风!”
周大山咧嘴笑:“那是!大人是什么人?封伯还不是应该的!”
传旨太监将圣旨和丹书铁券交给苏惟瑾,又凑近低声道:“伯爷,陛下还有口谕:东南初定,百废待兴,卿可暂留坐镇,待海防稳固,再回京复命。”
苏惟瑾点头:“臣遵旨。”
他明白嘉靖的意思——京城现在暗流汹涌,严党正盯着他。不如留在东南,把这里经营成自己的根基。
接旨当晚,苏府(暂住的宅子)设了简单的宴席。
周大山、苏惟虎、苏惟山、鹤岑、胡三都来了,还有月港新提拔的几个官员。酒过三巡,气氛热烈。
“大人,你现在是靖海伯了,”苏惟虎举杯,“咱们苏家,也出爵爷了!”
苏惟瑾笑笑,抿了口酒。他今年才二十五岁,比苏惟虎还小两岁,可这些年历练下来,气质沉稳得像个中年人。
“爵位是虚名,”他放下酒杯,“关键是东南这块地盘,得牢牢抓在手里。”
周大山挠头:“大人,您已经是钦差,现在又是靖海伯,东南还有谁敢不听您的?”
“明面上不敢,暗地里呢?”苏惟瑾道,“严党在京城虎视眈眈,陈瞎子背后的黑巫师首领还在琉球。东南这些士绅,表面顺从,心里怎么想?咱们得把根扎深。”
他看向众人:“接下来三件事,得抓紧办。”
“第一,‘云裳阁’的总部,从南京迁到月港。依托港口,大力发展海外贸易。生丝、瓷器、茶叶,卖到南洋、日本;换回白银、香料、珍稀木材。这条商路,必须掌握在咱们手里。”
苏惟虎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
“第二,在月港设‘格物学堂’。”苏惟瑾继续道,“招募工匠子弟,传授改良的造船、火器、纺织技术。咱们不能总靠我一个人出点子,得培养一批懂技术的人才。”
鹤岑捻须道:“伯爷高见。技艺传承,方能生生不息。”
“第三,”苏惟瑾顿了顿,“与当地士绅联姻。”
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了。
苏惟虎小心道:“大人,您已经有五位夫人了,这再纳妾”
“不是我要纳。”苏惟瑾摇头,“是你们。”
他看向苏惟虎:“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该成家了。月港林家有个女儿,今年十八,读过书,懂账目。我打听过,人品不错。”
又看向苏惟山:“郑家有个侄女,十九,父亲是海商,常跑南洋。你娶了她,对咱们水师了解外海情况有帮助。”
最后看向周大山:“大山,你也有份。王家”
“大人!”周大山急得站起来,“俺有媳妇了!婉妹还在京城等着俺呢!”
苏惟瑾笑了:“没让你休妻再娶。是纳妾——东南这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姻亲。王家女儿是庶出,性子温和,给你做妾,不委屈婉妹。”
周大山这才坐下,嘟囔道:“那也得婉妹同意”
“我会写信跟她说。”苏惟瑾道,“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咱们要在东南扎根,光靠刀枪不行,还得靠姻亲、靠利益、靠人情。”
他举起酒杯:“东南富庶,远离京城政治漩涡,正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的好地方。将来无论是应对朝中变故,还是——”
他望向东方,那里是茫茫大海:“开拓海外,这里都是起点。”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苏惟瑾独自在书房写信。
一封给京城的妻妾们,报平安,说封爵的事,也委婉提了联姻的安排。他知道芸娘通情达理,文萱识大体,雪茹豪爽,香君通透,清晏明理——她们会理解的。
一封给费宏,询问京城动向。严党最近有什么动作?皇帝身体如何?朝中还有谁可用?
最后一封,他斟酌了很久。
是给琉球中山王的。
琉球是大明属国,每年来朝贡。中山王尚真,今年该六十多了,在位四十余年,是个老成持重的君主。但据陈瞎子供述,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就在琉球,还渗透了琉球王室。
这封信怎么写,很有讲究。不能直接说“你国里有逆贼,交出来”,那太打脸。得委婉,得给中山王留面子,但又得让他知道,大明已经掌握了情况。
苏惟瑾提笔,先用漂亮的楷书写了问候,然后笔锋一转:
“近闻海上有奸人,假托前朝遗族,行蛊惑人心、炼制邪药之事,为祸沿海。其人名嵬名承天,或潜匿贵国境内。中山王素来忠义,必不容此等宵小藏污纳垢。若有所察,望通报天朝,共剿奸邪,以安海疆”
写完后,他封好信,叫来胡三。
“三爷,这封信,走海路送到琉球。要快,要稳妥。”
胡三接过信:“公子放心,俺有路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公子,彭爷那边又来信了。”
“怎么说?”
“嵬名承天还在琉球,最近和日本萨摩藩的人来往密切。萨摩藩主岛津贵久,是个野心勃勃的主,一直想吞并琉球。彭爷说,他们可能在谋划大事。”
苏惟瑾眼神一凛。
萨摩藩,日本九州最强的藩国之一,向来对琉球虎视眈眈。历史上,就是在嘉靖年间,萨摩藩入侵琉球,将其变为附庸。
如果嵬名承天和萨摩藩勾结,那就不只是黑巫师的问题了——这是要引外敌入侵属国!
“告诉彭友信,”苏惟瑾沉声道,“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胡三点头,匆匆离去。
书房里,烛火跳动。
苏惟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空。九月海风,带着凉意。
靖海伯这个爵位,是荣耀,也是责任。
东南的海,暂时平静了。但东边的琉球,北边的朝鲜,更远的日本、南洋这片大海,从来不会真正平静。
而他苏惟瑾,既然封了“靖海伯”,就得担起靖海安疆的担子。
“路还长啊。”他喃喃自语。
窗外,一轮明月升上中天,清辉洒满海面。远处船厂的灯火还亮着,隐隐传来工匠夜作的声响。
这东南的基业,才刚刚开始。
苏惟瑾封爵靖海伯,东南基业初成。
但琉球传来密报,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与日本萨摩藩勾结,野心昭然若揭。
而京城之中,严党对苏惟瑾的忌惮与日俱增,绝不会坐视他在东南坐大。
两线危机悄然逼近,苏惟瑾要如何应对?
是跨海远征琉球,先发制人?
还是回京稳住朝局,巩固权位?
抑或另有更深的谋划?
东海的风云,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