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背屿北侧有个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寻常人很难发现。
苏惟瑾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改成了临时审讯室。
洞不深,约莫三四丈,但足够宽敞。
壁上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洞中央摆着张粗糙的石桌,两边各有一把木椅。
角落里放着些刑具——不是锦衣卫那种精细玩意儿,都是船上现凑的:浸水的麻绳、带倒刺的鞭子、烧红的烙铁。
陈瞎子被铁链锁着,拴在洞壁的铁环上。
独眼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像困兽。
周大山亲自看守,抱着刀坐在洞口,像尊门神。
苏惟瑾走进来时,陈瞎子抬起头,脸上竟露出诡异的笑。
“苏大人,”
他声音沙哑,带着嘲讽,“好手段啊。”
扮番人,设埋伏,引我上钩——这招,我记下了。
苏惟瑾在对面木椅坐下,平静道:“陈先生过奖。”
比起你们在东南搅风搅雨的手段,我这只是小把戏。
“小把戏?”
陈瞎子嗤笑,“是啊,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小把戏。”
广西平叛,广州扫黑,京城斗严党,东南剿倭寇苏大人这一路,可是风光得很。
他说着,独眼死死盯住苏惟瑾:“但你真以为,抓了我,就能赢了?”
苏惟瑾,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苏惟瑾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哼!”
陈瞎子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溅,“告诉你也无妨。”
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过一丝狂热:“我等乃大夏遗民!祖上乃是西夏皇族,嵬名氏正统后裔!”
蒙元灭夏后,我族隐姓埋名三百年,积蓄力量,等待复国时机!
洞内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大山在洞口听得瞪大眼睛。
西夏?
那不是西北的王朝吗?
都亡了几百年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苏惟瑾面色如常。
其实他早有猜测,从双屿岛发现西夏文笔记时,就隐隐想到了。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真敢做复国的梦。
“所以,”
他缓缓道,“你们勾结倭寇、贩卖罂粟、搅乱东南,就是为了复国?”
“不错!”
陈瞎子声音拔高,“倭乱可消耗明军,罂粟可控制人心,走私可聚敛财富!”
只要东南大乱,朝廷焦头烂额,九边兵力被牵制,我等便可乘势而起,重建大夏!
他说得激动,铁链哗啦作响:“这大明江山,本就该是我等的!”
朱家不过是暴发户,坐了百年龙庭,就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笑话!
苏惟瑾等他发泄完,才问:“就凭你们?”
几百个遗民,几千个倭寇,几万两银子——就想复国?
“你不懂!”
陈瞎子独眼放光,“我们有‘神药’!有巫术!有海外势力!”
日本、琉球、南洋,都有我们的人!
只要时机成熟,振臂一呼
“时机?”
苏惟瑾打断他,“什么时机?”
陈瞎子闭嘴了。
他知道说多了。
苏惟瑾也不追问,换个方向:“黑巫师首领,叫什么?现在何处?”
沉默。
“你们的‘神药’,配方从哪来的?”
还是沉默。
“倭寇里那些汉人,都是你们招募的?怎么招募的?”
陈瞎子干脆闭上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苏惟瑾笑了。
他朝洞口招招手。
周大山走过来,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些白色粉末,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陈先生,”
苏惟瑾捏起一小撮粉末,“此物,你可认识?”
陈瞎子睁开独眼,瞥了一眼,起初不在意。
但细看之下,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认识。
罂粟膏提纯物!
他们在双屿岛的实验室里,也在研究这个。
把罂粟膏反复熬煮、过滤、结晶,想得到更纯粹、药效更强的“神药”。
但试了无数次,得到的都是黑褐色的糊状物,杂质很多。
可眼前这粉末洁白,细腻,像盐,又像雪。
纯度之高,他从未见过!
“这这是什么?”
陈瞎子声音发颤。
“我叫它‘海洛因’。”
苏惟瑾淡淡道,“罂粟中提纯的精华。”
一小撮,就能让人欲仙欲死。
量大些,能让人在极乐中死去——无痛无苦,就像做了场美梦。
他说着,把粉末凑近陈瞎子:“陈先生想尝尝吗?”
陈瞎子喉咙滚动,独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是个老烟鬼,罂粟膏没少用。
知道那玩意儿的厉害——用的时候飘飘欲仙,停了就浑身难受,像万蚁噬心。
可眼前这粉末,看起来比罂粟膏厉害十倍、百倍!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嘶声道。
“我会的多着呢。”
苏惟瑾收起布包,“比如,怎么让罂粟长得更好,怎么提纯更彻底,怎么配出让人一次上瘾、终身难戒的‘极品’。”
他俯身,平视陈瞎子的独眼:“陈先生,咱们做个交易。”
你告诉我黑巫师的下落,我或许能留你一命。
甚至,给你一点这个,让你舒舒服服过完余生。
陈瞎子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挣扎。
毒瘾的诱惑,像魔鬼在耳边低语:答应他,就能得到那种极乐。
死了那么多同伴,熬了这么多年,图什么?
不如享受享受
可理智又在呐喊:不能说!
说了就是叛徒!
首领不会放过你的!
两种声音在脑子里打架,陈瞎子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苏惟瑾不急。
他重新坐回椅子,慢悠悠倒了杯水——水里加了点“清心散”,有薄荷的清凉气味。
“陈先生慢慢想。”
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们的首领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月港出事了。
你说,他是会来救你呢,还是会灭口?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陈瞎子的心理防线。
“我说”
他喘着粗气,独眼里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我说”
半个时辰后,苏惟瑾走出山洞。
外面天已蒙蒙亮,海面上泛起鱼肚白。
晨风吹来,带着咸腥味,却让人精神一振。
周大山跟出来,压低声音:“大人,那老小子说的能信吗?”
苏惟瑾走到崖边,望着茫茫大海:“七分真,三分假。”
关键部分应该是真的——他没必要在这时候编谎话。
陈瞎子供出的信息,确实惊人。
黑巫师首领,自称“嵬名承天”,据说是西夏皇室直系后裔,精通巫药之术。
这人年龄不详,长相不详,常年黑袍遮面,声音嘶哑难辨。
他在东南活动多年,暗中发展势力。
双屿岛的实验室只是其中之一,在福建、广东沿海还有几处秘密据点。
但最重要的基地,不在大明境内。
“琉球?”
苏惟瑾喃喃自语。
陈瞎子说,嵬名承天现在在琉球。
琉球国,大明属国,位于台湾和日本之间。
由一系列岛屿组成,最大的叫琉球本岛。
那里天高皇帝远,又有港口可以连通日本、南洋,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更关键的是,陈瞎子透露:琉球国内有西夏遗民的势力,已经渗透进王室和贵族阶层。
嵬名承天在那里建有更大的实验室,继续研究“神药”,并以此控制琉球上层,同时联络日本战国大名、南洋海盗,编织一张更大的网。
“他们的最终目标,”
苏惟瑾回忆陈瞎子的供词,“是以琉球为跳板,先控制日本部分势力,再反攻大陆。”
时机成熟时,在东南沿海制造大规模混乱,趁机割据
周大山听得咋舌:“乖乖,这帮人想得还挺远。可他们哪来那么大本事?”
“罂粟。”
苏惟瑾沉声道,“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器。”
用药物控制人心,比刀枪更可怕。
你想,如果一个国家的贵族、官员、将领,都染上毒瘾,被他们控制那这个国家,不就等于在他们手里?
周大山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得赶紧去琉球,把那什么嵬名承天抓回来!”
苏惟瑾摇头:“没那么简单。”
琉球是大明属国,按规矩,大明不能随意派兵进入。
而且琉球孤悬海外,船队远征,补给困难。
更重要的是——
“陈瞎子说,嵬名承天在琉球经营多年,耳目众多。”
咱们大军一动,他立刻就会知道。
到时候往大海里一藏,上哪找去?
“那怎么办?”
周大山急了,“总不能看着他继续祸害人吧?”
苏惟瑾沉默。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超频大脑飞速运转,分析各种可能性:派小股精锐潜入?风险太大,人生地不熟。
通过外交途径施压?琉球王室可能已经被控制。
联合日本势力?日本现在战国乱世,各方势力复杂
正想着,苏惟虎从下面跑上来。
“大人!”
他气喘吁吁,“月港那边有消息了!”
“说。”
“咱们的人控制了福昌货栈、悦来茶楼等五处据点,抓了四十多人。”
审问下来,陈瞎子在月港的生意,主要是三块:一是走私,把生铁、硫磺、硝石运出去,把番货运进来;二是销赃,倭寇抢来的东西,他负责出手;三是放贷,月港不少商人都欠他钱,被他控制。
苏惟虎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林家、王家、郑家三家的人都来了,在船上等着见您。”
苏惟瑾挑眉:“都来了?”
“都来了。林家家主林耀祖,王家家主王德海,郑家家主郑世荣。”
还带了重礼,说是给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周大山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苏惟瑾却笑了:“来得正好。走,去见见这些地头蛇。”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周大山道:“大山,陈瞎子那边,看紧了。”
给他点水喝,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明白!”
船队旗舰,议事舱。
三位家主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林耀祖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绸缎员外服,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着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
王德海瘦高,山羊胡,眼神精明,正端着茶盏慢慢品。
郑世荣最年轻,三十出头,黑脸膛,手上茧子厚,像常干体力活的,但眼神里透着狠劲。
舱门打开,苏惟瑾走进来。
三人连忙起身行礼:“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坐。”
苏惟瑾在主位坐下,扫视三人,“三位家主,久等了。”
林耀祖堆笑:“不敢不敢。大人为国剿倭,辛苦劳顿,草民等略备薄礼,给大人接风。”
说着,他拍拍手。
外面进来六个家丁,抬着三口箱子。
箱子打开,珠光宝气。
第一箱是金银器皿:金元宝、银锭、玉如意、翡翠摆件。
第二箱是绸缎:苏绣、蜀锦、漳绒,都是上等货。
第三箱是海外奇珍:西洋自鸣钟、玻璃镜子、珊瑚树。
价值不菲。
苏惟瑾看了一眼,淡淡道:“三位有心了。不过本官奉旨剿倭,不敢收受礼物,以免瓜田李下之嫌。”
三人脸色微变。
王德海干笑:“大人清正,草民佩服。不过这只是地方父老的一点心意,绝无他意”
“是吗?”
苏惟瑾端起茶盏,“那本官倒想问一句——三位与陈瞎子,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舱内气温骤降。
郑世荣手按在椅子扶手上,青筋暴起。
王德海额头冒汗。
林耀祖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那陈瞎子是个江湖败类,草民等正经商人,怎会与他有牵扯?”
“哦?”
苏惟瑾放下茶盏,“可本官查获的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林家福昌货栈,去年十月代陈瞎子运出硫磺三百斤;王家船行,十一月帮他运过两船生铁;郑家码头上个月还有陈瞎子的货进港——这些,三位怎么解释?”
三人脸色惨白。
苏惟瑾继续道:“本官也知道,月港这地方,水至清则无鱼。”
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但勾结倭寇、祸乱沿海——这是灭族的大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三人:“本官给你们一条路。”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陈瞎子还有哪些同党,倭寇在月港的据点,走私的路线说清楚了,本官可以从轻发落。
若不说——
他转身,眼神冰冷:“那就别怪本官,按律办事了。”
舱内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啦,哗啦。
林耀祖最先崩溃,扑通跪下:“大人饶命!草民说,都说!”
王德海、郑世荣对视一眼,也颓然跪倒。
晨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狼狈。
苏惟瑾看着他们,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琉球嵬名承天
这张网,比想象中更大,更深。
月港地头蛇屈服,东南倭乱看似即将平定。
但黑巫师首领嵬名承天远遁琉球,西夏复国阴谋才刚刚揭开一角。苏惟瑾要如何跨海追凶?
琉球乃大明属国,擅自用兵必引发外交风波。
而不除嵬名承天,罂粟之祸便永无宁日。
就在此时,京城传来急报——严嵩一党趁苏惟瑾离京,在朝中掀起弹劾浪潮,诬其“擅启边衅”、“劳师靡饷”。
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苏惟瑾该如何应对?
是回京稳固权位,还是冒险远征琉球?
两难抉择,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