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晚,直到三月中旬,京城的柳树才抽出嫩芽。
苏府后园的紫藤花开得正盛,陆清晏坐在花架下抚琴。
琴声清泠,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安——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不安从何而来。
正弹到《平沙落雁》的第三段,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雪茹快步走进来,眉头紧皱:“清晏,别弹了。夫君被紧急召进宫了。”
琴声戛然而止。
陆清晏抬头:“出什么事了?”
“东南急报。”王雪茹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刚听前院小厮说,兵部的快马半夜进城,八百里加急。”
“福建、浙江、南直隶沿海,全乱了。”
“倭寇?”
“不止。”王雪茹摇头,“听说这次不一样。倭寇里混着汉人,有火铳火炮,还攻破了卫所。”
陆清晏心头一沉。
她想起兄长陆炳前几日来看她时,曾提到锦衣卫在东南的暗线传回些零碎消息,说是海上有些异动。
当时她没在意,如今想来……
“夫君这一去,怕是又要出征了。”王雪茹叹了口气。
紫禁城,文华殿。
嘉靖帝脸色铁青地坐在龙椅上,面前御案上堆着一摞奏报。
殿内站着内阁阁臣、六部尚书、都督府都督,个个神色凝重。
兵部尚书张瓒捧着最新一份急报,声音发颤:“……本月十三,倭寇三百余众突袭浙江台州海门卫,守军猝不及防,卫所千户王勇战死,副千户重伤。”
“倭寇焚毁战船五艘,劫掠粮仓后乘潮退去。”
“同日,福建泉州崇武所遭袭,倭寇约五百人,携弗朗机炮两门,轰破所城东南角。”
“守军伤亡二百余,百姓死伤……”
“南直隶松江府金山卫海域,三日内连劫商船十二艘,其中两艘为漕粮船……”
一份份奏报念下来,殿内气温仿佛降到了冰点。
嘉靖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半晌才开口:“倭寇之患,年年有。为何今年如此猖獗?”
张瓒躬身道:“陛下,据前线奏报,此次倭寇有三异:其一,规模远超往年,动辄数百人,且数股倭寇似有呼应;其二,装备精良,除刀枪弓矢外,竟有火铳、火炮,绝非寻常浪人所能有;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倭寇头目中,似有熟悉我大明军务之人。”
“台州之战,倭寇避实击虚,专攻卫所薄弱处;松江劫船,专挑漕粮船下手——这绝非巧合。”
殿内一片寂静。
苏惟瑾站在文官队列中,超频大脑已如精密仪器般运转起来。
倭寇……汉人……火器……熟悉军务……
瞬间,无数信息碎片在脑中碰撞、重组:广西黑巫师的海外联系、广州陈瞎子供出的走私网络、海州盐商赵魁与倭寇的勾结、郭勋对军功的渴望……
“这不是寻常倭乱。”
苏惟瑾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是有人幕后组织,意图搅乱东南,浑水摸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严嵩站在对面,眯了眯眼:“苏阁老有何高见?”
“严阁老请看。”苏惟瑾走出队列,来到殿中悬挂的东南海图前,“倭寇往年劫掠,多在春夏之交,乘东南风而来,秋后即退。”
“可如今才是三月,风候未至,他们便大举进犯——此其一异。”
他手指点向几个遭袭地点:“台州海门卫、泉州崇武所、松江金山卫,这三处相距数百里,却几乎同时遭袭。”
“若无人居中调度协调,如何能做到?”
“再说装备。”苏惟瑾转身看向嘉靖帝,“陛下,弗朗机炮乃西洋利器,造价昂贵。”
“寻常倭寇劫掠所得,尚不足购炮一门。如今他们竟有两门,且弹药充足——这炮从何而来?弹药从何而来?”
一连三问,问得殿内众人哑口无言。
严嵩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常态:“苏阁老分析得有理。只是……这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苏惟瑾深深看了他一眼:“严阁老可还记得,去年广西平叛时,那些黑巫师供出的海外联系?”
严嵩心头一跳。
“臣怀疑,”苏惟瑾转向嘉靖帝,拱手道,“此次倭乱,与前朝遗族、黑巫师余孽,乃至朝中某些与走私利益牵扯之人,皆有干系。”
“他们的目的,绝非劫掠财物那么简单。”
嘉靖帝眉头紧锁:“苏卿的意思是……”
“东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每年漕粮、盐税、商税,十之六七出自东南。”苏惟瑾声音凝重,“若东南乱局蔓延,则国库空虚,边军粮饷不继,九边震动——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这话说得重了。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依苏卿之见,该如何应对?”嘉靖帝问。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臣请赴东南督师,彻查倭乱根源,一举平定!”
“不可!”
“万万不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一个是严嵩,一个是礼部尚书夏言。
严嵩上前一步:“陛下,苏阁老乃内阁首辅,国之柱石,岂可轻离中枢?”
“东南险地,刀兵无眼,若有不测,朝廷损失大矣!”
夏言也道:“苏阁老忠心可嘉,但平倭乃武将之事。朝廷可派大将征讨,何须阁臣亲赴险地?”
苏惟瑾跪着没动,抬头看向嘉靖帝:“陛下,正因臣是首辅,才更该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此次倭乱,非寻常战事。若只派武将征讨,即便能击退倭寇,也难挖出幕后黑手。”
“唯有臣去,方可调动各方资源,彻查到底。”
“且臣在广西平叛时,略通军务;周大山、苏惟虎等将领皆可随行;更有鹤岑国师可随军‘祈福’,以安军心——此去,胜算不小。”
嘉靖帝面露犹豫。
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去东南稳住局面,可苏惟瑾……太重要了。
这两年,朝政在苏惟瑾打理下井井有条,国库也渐渐充盈。
若他有个闪失……
“陛下。”
一直沉默的鹤岑国师忽然开口了。
这位老道今日穿一身崭新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贫道夜观天象,东南有妖星作乱,其光晦暗,隐有血煞之气。此非天灾,乃人祸。”
他看了苏惟瑾一眼,继续道:“苏大人身负祥瑞,紫气护体,正是镇压妖邪的合适人选。”
“若苏大人赴东南,贫道愿随行祈福,以正克邪。”
这话说得玄乎,却正中嘉靖帝下怀。
这位皇帝近年来愈发崇信道教,对鹤岑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听鹤岑这么一说,他脸上的犹豫渐渐消散。
“既如此……”嘉靖帝终于点头,“准奏。”
他站起身,朗声道:“命苏惟瑾为钦差督师东南军务,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
“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各省,文武官员皆受节制。”
“谢陛下!”苏惟瑾叩首。
“另,”嘉靖帝补充道,“调周大山率虎贲营三千精锐随行,苏惟虎率神机营火器部队,苏惟山率水师一部——三军皆听苏卿调遣。”
“臣领旨!”
苏惟瑾再拜。
严嵩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散朝后,苏惟瑾刚出宫门,就被几个官员围住了。
“苏阁老,此行凶险,千万保重啊!”
“倭寇凶残,阁老切莫亲身犯险……”
“需要什么支持,阁老尽管开口!”
这些多是清流官员,与苏惟瑾交好。
他们是真的担心——东南那摊浑水,太深了。
苏惟瑾一一谢过,正要上轿,却见严嵩走了过来。
“苏阁老。”严嵩皮笑肉不笑,“此番南下,责任重大。老夫在京城,静候佳音。”
“多谢严阁老关心。”苏惟瑾拱手,“本官定不负陛下所托。”
“那是自然。”严嵩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苏阁老,东南那地方……鱼龙混杂。”
“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苏惟瑾看着他,忽然笑了:“严阁老说得是。所以本官此去,只查倭寇,不查别的。”
严嵩眼神一凝。
“当然,”苏惟瑾话锋一转,“若有人与倭寇勾结,祸乱国家——那便是国贼,本官定斩不饶!”
他说完,转身上轿。
轿帘落下前,他看见严嵩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苏府,已是傍晚。
府里灯火通明,妻妾们都在前厅等着。
见苏惟瑾回来,陈芸娘第一个迎上来:“夫君……”
“我都知道了。”苏惟瑾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赵文萱递过热茶,轻声道:“妾身已让人收拾行装。夫君此行,要带哪些人?”
“大山、惟虎、惟山都去。”苏惟瑾喝了口茶,“另外,让胡三也准备准备,他那手驱役鸟兽的本事,在东南或许有用。”
王雪茹眼睛一亮:“夫君,我也去!我……”
“你不能去。”苏惟瑾打断她,“府里需要人守着。雪茹,你武艺最好,留在京城,保护芸娘她们。”
王雪茹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
沈香君和陆清晏站在一旁,都没说话。
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香君,”苏惟瑾看向她,“我不在时,府里外头的应酬,你多费心。”
沈香君柔声应道:“夫君放心。”
最后,苏惟瑾看向陆清晏:“清晏,你兄长那边……我会小心。”
陆清晏抿了抿唇,低声道:“夫君保重。”
是夜,书房。
苏惟瑾铺开东南海图,超频大脑全速运转。
倭寇活动范围、袭击路线、时间节点……一个个坐标在脑中浮现,连成一张大网。
他提笔,写了几封密信。
第一封给仍在广西的王阳明,请其坐镇西南,防止黑巫师余孽趁乱生事。
第二封给彭友信,命其动用江湖关系,提前潜入东南,搜集倭寇及走私网络情报。
第三封给海州知州刘锡——这位老部下如今已升任浙江布政使,正好在东南。
写完信,他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向。
夜色深沉,星辰晦暗。
“东南……”他喃喃自语,“是时候会会那些藏在阴影里的‘老朋友’了。”
窗外,一阵风过,紫藤花瓣簌簌落下。
苏惟瑾即将南下平倭,看似是应对突发危机,实则主动踏入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
严嵩那句“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的警告、倭寇中熟悉大明军务的汉人、突然出现的弗朗机炮……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朝中有人与倭寇勾结。
而苏惟瑾此行,不仅要平倭,更要挖出幕后黑手。
可对手在暗他在明,东南那片海,究竟藏着多少凶险?
而京城这边,严党会趁他离京有什么动作?
陆炳在查的郭勋,与东南倭乱又有什么关联?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