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城,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却仍龇着牙的困兽,死死趴在驮娘江畔。
高厚的巨石城墙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城头巡逻的叛军士卒一个个无精打采,
眼神里没了凶悍,只剩下麻木和隐藏极深的恐惧。
自那日象兵惨败,联军溃散,岑猛就如同受了惊的兔子,再也不敢踏出城门一步,只是严令死守。
明军几次试探性的佯攻,都被滚木礌石和稀稀拉拉的箭雨挡了回来。
强攻?
王阳明和苏惟瑾都清楚,那得用多少将士的尸骨去填这巨坑?
不值当。
战事,就这么诡异地僵持下来。
明军不急,围而不攻,日日操练,士气高昂;
田州城内,却是度日如年,存粮一天天减少,
恐慌如同潮湿的霉斑,在每个人心底无声蔓延。
是夜,月隐星稀。
苏惟瑾在自己的营帐内,对着一盏孤灯,
面前摊开着田州周边的地图,
以及厚厚一叠关于城内叛军兵力、粮草、水源的侦察报告。
超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
无数数据流、可能性、历史案例在其中碰撞、筛选、重组。
强攻代价太大,劝降效果有限,围困耗时日久且恐生变数
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撬开这座坚硬的龟壳?
忽然,一段尘封的记忆被调取出来——东平县的“狐仙索命案”!
那利用人为制造的灵异假象,
巧妙利用民众的恐惧和心理弱点,
最终揭开真相、震慑凶徒的手法
苏惟瑾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胜似暗夜中划过的流星!
对啊!
既然可以用“鬼神”之说来破案,
为何不能反过来,用“人心”和“信息”来破城?
战争,从来不只是刀剑的比拼,更是心理和意志的较量!
一个融合了“心理战”、“信息战”与“特种作战”的奇思妙计,
在他脑中迅速勾勒成型,细节不断完善,变得清晰而可行。
他立刻起身,再次求见王阳明。
“督师,”
苏惟瑾行礼后,直接切入正题。
“田州城高墙厚,强攻非善策。
晚辈有一计,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能大幅削弱其抵抗意志。”
王阳明对此早已习惯,饶有兴趣地问:
“哦?玉衡又有何妙策?莫非还想再请一次‘神猴’?”
苏惟瑾微微一笑:
“此次不劳神猴大驾。
晚辈之计,在于攻心。”
他随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其一,信息攻心。
请督师下令,集中军中所有识文断字的书吏,
再招募附近略通文墨的百姓,连夜赶制劝降传单。
传单内容需直白有力,再次申明朝廷‘只惩首恶岑猛,胁从不问,主动来归者有功无过’之政策。
更要特意点明思恩城之事!”
苏惟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写:尔等可知思恩城破之因?
非是官军悍勇,实乃岑猛所求‘神药’早已被换,勇士服之,顷刻间上吐下泻,战力尽失,故城旦夕可下!
田州城内,安知无此类‘妙药’乎?”
王阳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抚掌大笑:
“妙!妙啊!
揭其疮疤,动其根基!
此言一出,城内叛军但凡吃过那‘勇武膏’的,
只怕夜里睡觉都要摸摸自己的肚子了!
此乃诛心之论!”
苏惟瑾继续道:
“传单制成后,不需人力冒险送入。
晚辈观察天象,近日当有东南风起。
可命工匠紧急赶制数百只简易大风筝,
将这些传单系于风筝之上,待风起时,从城外高地一齐放飞!
成百上千载着‘真相’与‘生路’的纸鸢飞入城中,如同天女散花,岑猛如何禁绝?
守军拾之,传言四起,军心岂能不动摇?”
“好一个‘风筝传书’!
成本低廉,却可覆盖全城,令敌防不胜防!”
王阳明连连点头。
“那其二呢?”
“其二,乱其根本。”
苏惟瑾压低声音。
“晚辈麾下能人胡三,擅驱鼠鼬之类的小兽。
可令其再施故技,挑选机灵鼬鼠,设法潜入城中,目标直指叛军粮仓与几处主要水源!
不需投放剧毒,那样易被发现且伤及可能存在的无辜,
只需掺入微量致幻或强力腹泻的药物,
令其守军饮食后精神恍惚,或腹痛难忍即可。
如此,既能从生理上削弱敌军,
更能加剧其‘官军无所不能、防不胜防’的恐惧心理!
让他们吃饭喝水都不得安生!”
王阳明听得眼中异彩连连,看着苏惟瑾,半晌才叹道:
“玉衡啊玉衡,你这脑子真不知是如何长的!
攻心为上,辅以奇技,虚实结合,直指要害!
此策若成,田州叛军,不攻自溃矣!
便依你之计,所需人手物料,一应满足,由你全权调度!”
军令下达,明军大营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不同于之前打造军械的叮当声,
这次是书吏们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以及工匠们削制竹篾、糊制风筝的忙碌景象。
不过两日功夫,数百只大风筝和成千上万份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劝降传单便已准备就绪。
胡三也领命而去,带着他的“宝贝”鼬鼠和特制的微量药物,消失在夜色中,自有他的门路设法潜入城中。
第三日,果然天遂人愿,东南风渐起,越来越疾。
苏惟瑾亲自来到预设的放飞高地,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蓄势待发的风筝阵,一声令下:“放!”
刹那间,数百只承载着“攻心炮弹”的纸鸢,
借着强劲的东南风,挣脱束缚,翩然升空,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托着,浩浩荡荡地飞越了驮娘江,朝着田州城头飘去!
田州城上的叛军,起初还以为是天上来了什么鸟群,待看清是无数风筝,
以及风筝下悬挂的、雪片般飘落的纸张时,都愣住了。
“那是什么东西?”
“是风筝!上面有字!”
一些胆大的,或者识得几个字的士卒,捡起飘落的传单。
当看到“思恩神药变泻药,满城勇士尽虚脱”的字眼时,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都是听说过思恩城诡异陷落传闻的,
此刻被这传单直白地揭开,
联想到自己可能也吃过类似的“赏赐”,
顿时觉得腹中似乎都有些隐隐不适起来。
再看到“只诛岑猛,余者不究”的保证,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闪烁,默默地将传单塞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城内的几处水井和粮仓附近,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迹象。
有士卒打上来的水,喝了之后不久便觉得头晕眼花;
有的领到的饭食,吃下去没多久就腹痛如绞,往茅房跑得腿软。
虽然症状不重,死不了人,
但这种“莫名其妙”的中招,
结合城外飞来的“妖异”风筝和思恩城的恐怖传说,
一种“官军有鬼神相助”、“防不胜防”的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间不可抑制地扩散开来。
岑猛闻讯,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全城收缴传单,严禁传播,违令者斩!
甚至派亲信监督水源和粮食。
然而,越是压制,流言传得越快,人心越是惶惶。
看着手下士卒那惊疑不定、士气低迷的样子,
岑猛第一次感到,这田州城,似乎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风筝携降语,灵鼬乱敌营,苏惟瑾的攻心连环计初显成效。
田州城内军心浮动,谣言四起。
岑猛的强力弹压,能否稳住这即将崩溃的局势?
还是会在某一刻,被某一张小小的传单,或是一口可疑的井水,彻底点燃叛变的导火索?
而胡三的鼬鼠小队,在戒备森严的城中,又会否遭遇不测?
田州城的最终命运,已系于这无形的硝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