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坳这地方,真是鬼见了都发愁。
两壁悬崖像是被巨斧劈开,
只留一线天光,涧底乱石嶙峋,
一条瘦溪穿行其间,终年不见日头,阴湿得能拧出水来。
岑志带着他那二十来个心腹,
押着驮满金银的骡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涧底,
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
他哪里知道,头顶岩缝里,胡三驯的那只猎鹰,正歪着脑袋,将他这支“送财童子”队伍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
好不容易摸到约定的雀儿坳,篝火旁等着的人却让岑志心里咯噔一下。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斗笠压得低,看不清全貌。
“你是谁?兀朮头领呢?”
岑志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得像只受惊的狸猫。
那领头汉子——正是山猫,不慌不忙地掀开斗笠,
露出一张带着几分风霜、却又透着精明的脸,
他啐了一口,骂道:
“他娘的,别提了!
边境上那些杀才查得紧,
兀朮头领带的东西多,被扣下来盘问,
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怕误了岑大爷的大事,
这才让兄弟我带着货先一步过来!”
他这话半真半假,边境盘查严是事实,
岑志来时也提心吊胆,此刻闻言,
心里的疑虑倒是消了几分,但依旧没完全放松。
山猫见状,又掏出代表兀朮身份的腰牌和一份盖着模糊印记(周大山连夜伪造的)的文书,递了过去:
“喏,这是信物。
岑大爷,如今这光景,能把这‘好东西’安然送过来,可不容易啊!”
岑志接过腰牌仔细摩挲,又看看文书,
那印记虽看不太清,但样式似乎没错。
他正要开口再问问细节,外围放哨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都白了:
“二二爷!不好了!
外面来了明军巡逻队,打着‘周’字旗号,离这儿不到三里了!”
“周”字旗?
莫非是那个杀神周大山?
岑志心里猛地一沉,哪还顾得上细究对方身份真假!
王阳明的兵把边境看得跟铁桶似的,
这节骨眼上被缠住,别说求援了,命都得搭进去!
“快!交接货物!”
岑志当机立断,也来不及仔细验看那些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勇武膏”了,
草草清点了一下木箱数量,便忙不迭地让手下将金银搬过去。
山猫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同样紧张:
“岑大爷,货您收好!
咱们得赶紧撤了,后会有期!”
说罢,带着伪装成土司兵的手下,扛起金银,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密林中。
岑志看着那几箱“救命的宝贝”,
也顾不上多想,招呼手下抬起箱子,
化身丧家之犬般,沿着来路仓皇逃回思恩城。
他只觉得心跳如鼓,背后那“周”字旗仿佛催命符一般,
却不知那所谓的巡逻队,不过是周大山派出来虚张声势、助他完成这出“偷梁换柱”的戏码而已。
思恩城内,早已是愁云惨淡。
存粮将尽,军心涣散,连往日最嚣张的岑猛嫡系,此刻也耷拉着脑袋,没了精气神。
当岑志带着几大箱“勇武膏”出现在岑猛面前时,
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土司,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一把抓住岑志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好!好阿志!
你是我岑家的功臣!
有了这些‘神药’,看王阳明那老匹夫还能猖狂到几时!”
他迫不及待地命人打开木箱,
看着那一块块黑乎乎的膏体,
贪婪地吸着那熟悉的、带着诡异甜腥的气味,仿佛嗅到了胜利的味道。
“快!把这些‘勇武膏’分下去,
优先给老子最精锐的死士!
告诉他们,吃饱喝足,
今夜三更,随老子突围!
杀官军一个片甲不留!”
岑志看着兄长那近乎癫狂的模样,
张了张嘴,本想提醒一下这批货来得似乎太容易,
交接时也有些蹊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的岑猛,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任何质疑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云南来的“货”没问题。
是夜,思恩城内灯火通明(仅限土司府和核心军营)。
被挑选出来的数百名“死士”,
怀着悲壮又夹杂着一丝对“神药”渴望的复杂心情,
领到了那份据说能让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的“勇武膏”。
在军官的催促下,他们或用水送服,或直接嚼咽,将那味道刺鼻的黑色膏体吞入腹中。
起初,并无异常,甚至有些人觉得体内隐隐有热流涌动,精神也亢奋起来,
以为神药即将发威,一个个摩拳擦掌,就等着三更鼓响,冲出城去与官军拼命。
岑猛更是全身披挂,手持大刀,
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城楼,望着城外连绵的官军营火,咬牙切齿:
“王阳明!苏惟瑾!
今夜,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好似已经看到官军在自己“神兵”冲击下溃不成军的场景。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力拔山兮的气概,而是
“呃肚子我的肚子”
第一个死士突然捂住腹部,脸色煞白地弯下了腰。
紧接着,如同瘟疫蔓延,接二连三的惨嚎声从各处响起!
“哎呦喂!疼死老子了!”
“不行了!茅房!茅房在哪儿?!”
“呕——!”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军营,瞬间变成了大型腹泻呕吐现场!
数百精锐死士,有的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疼得额头青筋暴起;
有的连滚带爬冲向茅房,
可没跑几步就“黄河决堤”,污秽之物顺着裤腿流淌,臭气熏天;
还有的扶着墙根狂吐不止,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浑身软得像滩烂泥,莫说提刀砍人,连站直都费劲!
整个思恩城核心防区,哀嚎遍野,臭气弥漫,哪还有半点精锐的样子?
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病夫!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岑猛在城楼上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暴跳如雷,
一把揪住旁边同样傻眼的岑志。
“阿志!你搞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岑志也懵了,看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思恩城西侧那段城墙上的火把,忽然齐刷刷地熄灭了大半!
早已在城外埋伏多时的明军主力,
见到这约定好的信号,顿时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云梯架上,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能抵抗的都还在跟自己的肠胃较劲呢!
更绝的是,西城门竟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只见一名早已被王阳明使者策反的叛军小头目,带着几十个手下,举着白旗,
对着冲进来的明军大喊:
“别放箭!自己人!我们弃暗投明了!”
王阳明麾下的将领见状,大手一挥:
“将士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
明军将士如狼似虎地冲入思恩城。
战斗?
几乎谈不上战斗。
大部分叛军要么瘫软在地,
要么还在抱着肚子呻吟,
少数试图抵抗的,也被这股摧枯拉朽的洪流瞬间淹没。
刀光没闪几下,思恩城头那面绣着“岑”字的大旗,
就被砍断旗杆,颓然坠落,换上了大明王师的旗帜。
岑猛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仓皇从东门逃出。
回头望去,只见思恩城头已然易帜,
城内传来的不再是喊杀声,而是叛军鬼哭狼嚎的求饶与呻吟。
他脸色惨白如纸,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差点直接栽下马来。
“苏惟瑾王阳明你们好毒计啊!”
他嘶哑地低吼一声,不敢再多看,
在马背上猛抽一鞭,带着仅剩的十几个残兵败将,
向着田州方向亡命奔逃。
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一夜的思恩城,没闻见多少血腥味,
倒是那冲天的臭气和叛军们上吐下泻的哀嚎,奏响了一曲别开生面的凯歌。
苏惟瑾这一剂“加料大补膏”,兵不血刃,便让一座经营已久的坚城,旦夕易主!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王阳明捻须大笑,对身旁的苏惟瑾道:
“玉衡啊玉衡,你这‘药’下得,可真是一本万利!
不费我一兵一卒,便叫岑猛自断臂膀,妙极,妙极!”
苏惟瑾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了田州方向。
思恩已下,田州还能顽抗几时?
那逃窜的岑猛,以及云南那边得知消息后的木氏土司,又会作何反应?
思恩城破,岑猛如丧家之犬逃往田州,他是否会怀疑到“勇武膏”出了问题?
云南木氏土司得知派出的援兵和“厚礼”被掉包,精锐全军覆没,又将如何报复?
而被苏惟瑾秘密截获的真正“勇武膏”,
在他那超频大脑的解析下,又会揭开怎样更深层次的秘密?
这一切,都指向了下一个风暴中心——田州!
且看苏状元如何再施妙手,将这盘平定西南的大棋,一举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