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过了那段芦苇丛生的险要河道,一路南下,倒也暂且太平。
那个被看管起来的浆洗婆子,
任凭周大山如何审问,
只一口咬定是自己手脚不干净,
想偷摸点主家财物,眼神躲闪却问不出更多。
苏惟瑾心知这不过是弃卒保帅之举,
也不急,只吩咐严加看管,如同稳坐钓台的渔夫,静待鱼儿自己挣扎。
这日,船将入山东泰安府地界,两岸风光为之一变。
远处泰山巍峨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盘踞的巨龙,睥睨着齐鲁大地。
河道渐宽,水流平缓,漕船、客舟往来如织,
显示出齐鲁大地作为漕运咽喉、孔孟之乡的繁盛。
运河两岸,田畴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
比起北直隶的雄浑,更多了几分农耕文明的井然与富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稼禾的清香,
码头上往来的人群,衣着言语也带上了几分齐鲁特有的质朴与爽直。
苏惟瑾立于船头,正凭栏远眺,周大山拿着一封拜帖快步走来。
“公子,前方再有半日水路,便是东平县了。
刚靠前方码头补给时,本地驿丞送来的,
说是东平县派人快马送至沿途各码头的,指明要交给公子。”
苏惟瑾接过帖子,触手是上好的撒金笺,封面字迹清峻挺拔,正是徐明轩的手笔。
展开一看,内容无非是“闻听玉衡兄奉旨南下,途经敝邑,不胜欣喜。
暌违日久,渴慕殊深。
望兄务必拨冗停留,容明轩略尽地主之谊,把酒言欢,一叙别情”云云。
言辞客气周到,符合徐明轩一贯的君子之风。
但苏惟瑾的超频大脑却瞬间捕捉到了几处微妙的异常。比奇中闻王 首发
帖中“务必”二字,笔锋略显急促;
“暌违日久”之后接“渴慕殊深”,情绪递进稍显刻意;
落款处的日期墨迹,也比正文略深一分,似是后来添上。
而且,这帖子送达的时机和方式也透着蹊跷,竟是算准了他的行程,提前在码头等候。
“大山,吩咐下去,船队在东平码头停靠。我们在此停留一日。”
苏惟瑾合上拜帖,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是,公子。”
周大山应声而去,虽不明白为何要在一个县城停留,
但对苏惟瑾的判断早已深信不疑,
转身便去安排,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些,仿佛即将进入狩猎状态的猛兽。
苏惟瑾踱步到舱窗边,望着远处泰山的黛色剪影,
超频大脑已如同精密的数据库般飞速运转,
调取所有关于徐明轩和东平县的信息。
徐明轩,嘉靖元年进士,与自己同科,亚元出身。
家世清贵,曾祖父曾官至布政使,心高气傲,但有底线,尊重真才实学。
当初在金陵,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亦敌亦友,乃至京城为官后的互相砥砺,关系算是融洽。
他外放这东平县,已近四年,以他的能力和家世背景,若无意外,考评当在上等,升迁在望。
东平县,属泰安州,虽非通衢大邑,但地处运河要冲,漕运必经之地,商贸繁盛,
同时也是泰山香客南来的重要集散地之一,三教九流汇聚,民情不算简单。
地方上有几家世代耕读的乡绅,据说与曲阜孔家还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以徐明轩的性子,若非遇到真正棘手的难题,
绝不会在拜帖中流露出这般隐晦的急切,甚至用上‘务必’二字。”
苏惟瑾指尖轻轻敲击窗棂,脑中快速构建着东平县可能的势力格局和潜在矛盾。
“是吏治痼疾?是豪强跋扈?还是
涉及到了他无法轻易撼动的地方势力,甚至牵扯到了朝中的某些脉络?”
他几乎可以肯定,徐明轩此番邀约,叙旧是假,求助是真。
而且这“难处”,恐怕不小,以至于让这位心高气傲的同年,不得不向他这个曾经的“竞争对手”开口。
“有意思。”
苏惟瑾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南下第一站,就遇到故人求助,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若能妥善解决,不仅能巩固与徐明轩的同年情谊,
将其乃至其背后的家族人脉更紧密地绑上自己的战车,
也能借此窥探山东官场乃至地方生态的一角,为后续行程积累经验。
他当即让周大山派人先行上岸,
不着痕迹地打探一下东平县近来有无什么新鲜事或传闻。
官船缓缓驶入东平码头。
比起通州码头的庞杂喧嚣,东平码头规模小了许多,但也船只往来如梭,十分繁忙。
漕船、客舟、货船挤挤挨挨,
扛包的脚夫喊着粗犷的号子,
小贩的吆喝声、算盘的噼啪声、牲口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喧嚣。
码头上矗立着几座高大的粮仓和货栈,显示出此地作为漕运节点的地位。
船刚靠稳,跳板尚未完全搭好,
苏惟瑾便看到码头上那一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
徐明轩早已等候在此。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儒衫,外罩同色薄氅,
只是比起在京城时,眉宇间少了几分闲适,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他身后跟着县丞、主簿等几名属官,
还有几名身着绸衫、看似乡绅代表的人物,排场不算大,但足够正式。
“玉衡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劳动大驾停留,明轩惭愧!”
徐明轩快步迎上,笑容温润,拱手施礼,姿态无可挑剔,
但近距离下,苏惟瑾敏锐地感知到他语气中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急切。
苏惟瑾笑着还礼:
“子睿兄太客气了!
劳你亲迎,惟瑾惶恐。
三年不见,子睿兄治理地方,辛苦了。”
他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徐明轩笑容之下,
眼角的细纹似乎深了些,虽然极力掩饰,
但那丝若有若无的焦虑,瞒不过他的超频感知。
两人把臂言欢,寒暄数句。
徐明轩为苏惟瑾引见了本县僚属和几位乡绅,彼此又是一番客套。
苏惟瑾注意到,那几位作陪的乡绅,
虽然言语奉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徐明轩,带着一种隐晦的审视与期待。
沿途市井繁华,店铺林立,行人如织,表面看去,倒是一派太平景象。
然而,就在穿过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巷时,
超频大脑赋予苏惟瑾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旁边茶馆里传来的几句低语:
“瞧见没?县尊大人亲自去接的,怕是来了大人物”
“大人物顶甚用?咱东平这事,神仙来了也难办”
“嘘!小声点!莫给县尊惹麻烦”
声音虽低,却如针般刺入苏惟瑾耳中。
他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神仙来了也难办?
酒宴设在县衙后堂,算不上奢华,但菜肴精致,颇具鲁地特色。
席间,徐明轩谈笑风生,介绍着本地风物,与苏惟瑾回忆当年科场趣事,场面倒也热闹。
但苏惟瑾清晰地感觉到,徐明轩的笑声有些发干,敬酒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明轩终于挥退了歌舞乐师,又示意僚属和乡绅们暂且退下。
后堂内,只剩下他、苏惟瑾,以及老神在在仿佛置身事外的鹤岑。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闷。
徐明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拿起酒壶,亲自为苏惟瑾斟满一杯,动作缓慢而沉重。
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玉衡兄,”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掩饰,充满了疲惫与为难。
“实不相瞒,此番邀兄停留,除了叙旧,
更是更是有一桩天大的难题,
愚弟已束手无策,只能厚颜求助於兄了!”
苏惟瑾心中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子睿兄何出此言?
你乃一县父母,精明干练,有何难题能让你如此为难?
但说无妨,若惟瑾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徐明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
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屈辱和愤懑,
吐出了让苏惟瑾也微微挑眉的一句话:
“玉衡兄,我东平县怕是惹上‘妖孽’了!”
徐明轩竟口称“妖孽”?
究竟是什么样离奇棘手的难题,
能让这位心高气傲的亚元如此失态,
甚至求助到路过的苏惟瑾头上?
这东平县的“妖孽”,是真是假?
背后又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与危机?
苏惟瑾这南下第一站,便遇上了如此诡谲的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