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关于“青词”的匿名警告信,
如似在苏惟瑾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又轻轻拨动了一下,
余音袅袅,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将其小心收好,并未声张,只是心中的警惕又提髙了三分。
京城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不知何处就会冒出冷箭。
就在他一边谨慎编纂《大礼集议》,
一边应对各方试探,一边提防着未知的“青词”风险时,
另一股势力,也循着“利”字,悄然将目光投注到了他的身上。
这日,沈香君再次来到苏府,带来的却并非士林风向的消息,而是一张制作精良的名帖和一句口信。
“武定侯府上的二管家,
前日来了‘云裳阁’,
说是听闻‘苏香’露雅致,
想为府上女眷采买些。
言语间,却多有打听公子您其他‘奇思妙想’之意。”
沈香君说着,将那名帖递给苏惟瑾。
“他临走时留下话,
说他们家侯爷(郭勋)对苏大人您‘点石成金’的本事很是钦佩,
若有机会,或可在京营后勤采买,
或是某些嗯,‘特许经营’上,
合作一二,互利互惠。”
苏惟瑾接过那名帖,指尖感受到烫金纹路的凹凸。
武定侯郭勋!
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世袭侯爵,
如今更掌管着京营戎政,是勋贵集团中手握实权的代表之一。
此人野心勃勃,结交方士,贪图军功,
在朝中名声算不得多好,但势力盘根错节,能量巨大。
郭勋看中他什么?“奇物”?
“点石成金”的能力?
苏惟瑾心下冷笑。
恐怕是看中了他能弄出“苏香”露、凝香烛这些暴利新奇之物,
又似乎与皇帝宠信的道士关系匪浅,
想将他拉拢过去,成为其敛财或巩固权力的工具罢了。
直接拒绝?
不妥。
郭勋这等人物,权势熏天,被他盯上,若直接回绝,恐怕会平白树一强敌。
彻底投靠?
更不行!
勋贵集团与文官集团本就存在矛盾,
自己一个翰林清流,若过早与郭勋绑定,
等于自绝于士林,也会引来皇帝猜忌。
必须想个两全之策。
既要送出些好处,稳住郭勋,又不能涉入过深,被其捆绑。
超频大脑迅速运转,筛选着手中可用的筹码。
很快,一个物件浮现在他脑海中——双轮货运板车。
这板车并非什么高科技,只是在他指导下,
对民间现有的独轮车、双轮车进行了改良,
加装了简单的轴承(核心技术保密,由周大山找来的可靠工匠在小作坊生产)
和更合理的货架结构,使得载重量更大,
转向更灵活,运输效率提升明显。
原本主要用于自家产业内部的货物转运,并未大规模推广。
“香君姑娘,”
苏惟瑾心中已有定计,对沈香君道。
“烦请你回复那位二管家,便说苏某对武定侯爷的赏识感激不尽。
只是苏某身为朝廷官员,不便直接参与商事,更不敢妄议京营军务。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苏某近日偶得一物,或对货物转运有所助益,名曰‘双轮货运板车’。
此车制造不难,胜在便捷实用。
若侯爷麾下商行有兴趣,苏某愿将北方几省的代理经销之权,交由贵方运作。
具体事宜,可由‘云裳阁’沈东家与贵方详谈。”
沈香君眼眸一亮,立刻明白了苏惟瑾的意图。
这是要将一种看似有利可图、实则技术核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奇物”推出去,
既满足了郭勋方面对“利益”的渴求,
送了个大人情,又将合作严格限制在了“商业代理”层面,
避免了直接的政治捆绑。
而且,将谈判事宜交给她这个“外人”,
更是撇清了自己的直接关系,进退自如。
“妾身明白了。”
沈香君盈盈一拜。
“定会办得妥帖。”
数日后,在沈香君的安排下。
“云裳阁”与一家挂着武定侯府干系、
名为“隆昌行”的大商号,
进行了一场看似寻常的商业谈判。
谈判桌上,隆昌行的大掌柜姓宋,
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活络,透着商贾特有的精明。
他起初对那所谓的“双轮货运板车”并未太放在心上,
只当是寻常玩意,更多是冲着苏惟瑾和其背后的潜在关系而来。
但当沈香君让人推来一辆实物,
并当场演示了其载重、转向、以及相较于传统车辆的省力程度后,
宋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常年经营南北货殖,太清楚运输工具的重要性了!
这板车若能量产,用于商队货运、甚至
军中辅重运输,其中利润,不可小觑!
“沈东家,此物妙啊!”
宋掌柜抚掌赞叹,态度热络了许多。
“却不知这代理之权,如何个章程?
这制造之法”
沈香君早已得了苏惟瑾的授意,笑吟吟道:
“宋掌柜是明白人。
此车之妙,一在结构设计,二在核心部件。
设计图纸,可提供给贵行指定工匠学习。
至于核心部件嘛”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为确保车辆质量统一,避免粗制滥造坏了名声,
这最关键的部分,将由我们独家供应,贵行按需采购即可。
当然,价格绝对公道。”
她这话,等于将最核心的轴承技术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只卖成品,不卖技术。
隆昌行想要赚钱,就必须从她这里购买核心部件,形成依赖。
宋掌柜也是人精,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他皱了皱眉,试图争取:
“沈东家,这是否有些不便?
若能量产,成本岂不更低?”
沈香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笑道:
“宋掌柜,好东西,贵在精,不在多。
若遍地都是,岂非自降身价?
况且,独家供应,方能保证贵行在北地代理的独家优势,避免恶性竞争,岂不两全其美?”
她一番连消带打,既点明了技术壁垒,又画出了“独家代理”的大饼。
宋掌柜沉吟片刻,想到侯爷交代的“结个善缘”,
又掂量了一下这板车可能带来的利润,最终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沈东家所言!”
双方很快敲定了细节:
隆昌行获得双轮货运板车在直隶、山西、山东、河南等北方数省的独家代理权;
核心部件由“云裳阁”关联工坊独家供应;利润按比例分成。
合同签订,宋掌柜满意而去,自觉为侯爷办成了一件既能赚钱又能拉近关系的差事。
消息传回苏府,周大山看着初步估算的利润分成,咧开了嘴:
“公子,这这还没大规模卖呢,
光是这代理定金和头一批核心部件的订单,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啊!
而且咱们这核心技术还捏在手里!”
苏惟瑾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淡淡道:
“小钱而已,重要的是借此与郭勋搭上了线,
送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却又没让他抓住我们的根本。
记住,与隆昌行的所有往来,必须通过香君姑娘和‘云裳阁’,
我们的人,一概不许直接接触。”
“是,公子!”
周大山肃然应道。
这笔生意,看似是苏惟瑾向勋贵集团递出的橄榄枝,是一次利益的初步捆绑。
但苏惟瑾心里清楚,这捆绑的绳索很松,
主动权大半还在自己手中。
他送出的是蝇头小利,换来的却是一个潜在强敌的暂时缓和,
以及一条可能在未来需要时可以利用的渠道。
然而,与虎谋皮,终究风险暗藏。
郭勋那边,会满足于这区区板车的利润吗?
他真正觊觎的,恐怕还是苏惟瑾那“点石成金”的“本事”,以及其可能对皇帝产生的影响。
这次合作,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就在苏府因为这桩意外达成的商业合作而稍感轻松时,
翰林院的一位同僚,却给苏惟瑾带来了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
“玉衡兄,你可听说了?
近日宫中似有传闻,陛下因仁寿宫火灾之事,
深感宫禁防火重要,有意命人编纂一部《防火救火图说》,以备不时之需。
据说陛下属意的人选,颇令人意外啊!”
《防火救火图说》?
属意人选令人意外?
苏惟瑾心中一动,隐隐觉得,
这或许又与那封“小心青词”的警告信,有着某种关联。
这京城的风,似乎又要转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