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出生后的第七天,林清瑶才勉强能下床行走。
雪原上的临时营地用兽皮和木杆搭了十几个帐篷,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铺了厚厚的毛皮,林清瑶就躺在上面。她的右臂依然没有知觉,像一截枯木挂在肩膀上,皮肤呈现死寂的灰白色。左臂抱着襁褓,襁褓里的林晨曦睡得正香,小脸粉扑扑的,呼吸均匀。
林清雪掀开帐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她看到姐姐醒了,眼睛一亮:“姐,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林清瑶声音沙哑,她撑着坐起来,左臂有些发抖。接过汤碗时,汤洒出来几滴,烫红了手背,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吭声。
“孩子……”林清雪看向襁褓,眼中满是复杂,“他昨天夜里哭了三次,每次哭,帐篷外的雪就会融化一片。今早守夜的修士说,看见他眼睛里……有星河在转。”
林清瑶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林晨曦似乎感应到注视,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确实有细碎的星光在闪烁,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是墨尘的孩子。”林清瑶轻声说,“有些特殊,很正常。”
“可是姐,”林清雪压低声音,“昨天有几个人想靠近帐篷看他,结果走到三丈外就跪下了,站都站不起来。他们说……感觉到一种‘威压’,像面对天地本身。”
林清瑶沉默。她早就感觉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天然散发着一种“领域”,一种无形无质但确实存在的法则场。凡是进入这个领域的人,都会本能地敬畏、臣服,就像低等生灵面对高等存在。
这不是修为的压制,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就像蚂蚁面对人类。
“传我的话,”林清瑶喝了口肉汤,汤很鲜,但她的味觉还没完全恢复,“以后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得进入孩子三丈之内。违者……逐出营地。”
“可是营地现在只有两千多人,如果——”
“那就逐出。”林清瑶打断她,语气很平静,“墨尘用命换来的新世界,我要确保它……干干净净。”
林清雪看着姐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喧哗声。
一个年轻修士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夫人!二小姐!东边……东边又来了!”
林清瑶放下汤碗:“什么来了?”
“黑雾……比上次更多……而且……而且雾里有东西在动!”
林清瑶把婴儿交给林清雪,挣扎着站起来。她走到帐篷口,掀开门帘。
营地东侧的天空,确实又出现了黑雾。
但这一次,黑雾不是从裂缝里涌出,而是从地面“生长”出来的——雪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个黑色的孔洞,孔洞只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像蜂窝。黑雾就从这些孔洞里源源不断冒出,在空中汇聚、翻滚,逐渐凝聚成……人形。
不是巨人。
是军队。
由黑雾凝聚成的士兵,穿着统一的黑色铠甲,手持雾气长矛,列着整齐的方阵,沉默地站在雪原上。数量比上次更多,粗略看去至少有二十万。
而在军队的最前方,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三个“怪物”。
左边那个身高一丈,有四条手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一柄由黑冰凝结成的弯刀。它没有头,肩膀以上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中间那个更矮,只有常人一半高,但浑身长满了眼睛——手臂上、腿上、躯干上,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只眼睛。每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映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燃烧的世界,有的是崩塌的山脉,有的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右边那个最接近人形,穿着破烂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面具上只画了一个红色的点,像一滴血。它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人的皮肤,书页在无风自动。
“归墟巡狩者。”林清瑶认出了这三个怪物。在冰雪女神的记忆里,归墟之主麾下有七位巡狩者,专门负责清理那些“不听话”的世界。它们每一个都有真仙巅峰的实力,而且掌握着诡异的法则能力。
四臂刀客、百目观察者、白面书记官。
来的,是其中的三位。
二十万雾兵,三位真仙巅峰。
而营地这边,只有两千多伤残修士,一个重伤未愈的林清瑶,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绝境。
但林清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转身回到帐篷,从角落里拿起一把剑——不是混沌之剑,那把剑已经碎了。这是一把普通的铁剑,是营地里的修士用废铁打造的,剑身上还有没打磨干净的锈迹。
她提着剑,走出帐篷。
林清雪抱着孩子追出来:“姐!你要干什么?!”
“守家。”林清瑶说,“你带着孩子,带着所有人,往西撤。昆仑山脉深处有一个山谷,墨尘当年在那里留了一个隐蔽法阵,能撑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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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
“我断后。”林清瑶回头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襁褓里的孩子,眼中闪过温柔,“告诉他们,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去找你们。如果回不来……”
她顿了顿:“告诉晨曦,他父亲是个英雄。”
说完,她提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步一步走向营地东侧的防线。
防线是用冰块和岩石垒起来的矮墙,墙后站着八百多名还能战斗的修士。他们看到林清瑶走来,全都沉默了。有些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在发抖。
林清瑶走到矮墙前,转过身,面对着两千多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害怕。”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营地,“对面有二十万,我们只有两千。对面有三个真仙巅峰,我们连一个真仙都没有。”
“我也在害怕。”她举起自己那只失去知觉的右臂,“这只手,就是害怕的代价。”
人群中响起轻微的骚动。
“但是,”林清瑶继续说,“害怕没有用。逃,也没有用。归墟要的不是这片雪原,是这个新世界,是你们,是我,是……我怀里的孩子。”
她看向营地中央的帐篷,林清雪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五年前,有一个人用他的命换来了这个世界。”林清瑶说,“今天,轮到我们了。”
她举起铁剑,剑尖指向东方那黑压压的雾军。
“愿意留下的,站在我身后。”
“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风在吹,雪在飘,远处雾军正在缓缓推进,铠甲摩擦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然后,一个年轻修士站了出来。
他只有筑基期,脸上还带着稚气,握剑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走到了林清瑶身后。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八百,一千,一千五……
最后,两千三百七十六人,全部站到了林清瑶身后。没有人离开。
林清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好。”她说,“那今天,我们就让那些旧纪元的残渣看看——”
“新世界的人……是怎么守家的。”
话音落,她转身,面对已经推进到三百丈外的雾军。
二十万雾兵同时停下。
三位巡狩者从军阵中走出,来到阵前。
四臂刀客的四把弯刀同时举起,刀身上凝结出黑色的冰霜。百目观察者身上的眼睛全部转向林清瑶,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白面书记官翻开人皮书,书页上浮现出血色的文字。
“交出混沌血脉。”四臂刀客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可留全尸。”
“或者,”百目观察者补充,“我们杀光你们,自己取。”
林清瑶没说话。
她只是举起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剑身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那不是她自己的力量——她的真元早已耗尽,经脉多处断裂,连站着都很勉强。那金光来自她的血脉深处,来自她腹中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来自……那个刚刚出生的孩子。
帐篷里,林晨曦突然大哭起来。
哭声嘹亮,穿透帐篷,传遍整个营地。随着哭声,以帐篷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雪开始融化,地面开始震动,天空中的云层开始旋转。
金光从帐篷里涌出,像潮水一样蔓延,最后全部汇聚到林清瑶手中的铁剑上。
锈迹斑斑的铁剑,在金光中开始“蜕变”。
锈迹剥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剑体。剑身拉长,剑刃变薄,剑柄上浮现出细密的混沌符文。最后,整把剑变成了一柄通体银白、剑身流转着星光的……新剑。
虽然不是混沌之剑,但已经有了混沌之剑的三分神韵。
林清瑶能感觉到,剑中蕴含着磅礴的力量——那是她孩子的力量,是新生儿最纯粹的生命本源,是混沌血脉的第一次觉醒。
代价是,每用一分力量,孩子的生命力就会消耗一分。
但她没有选择。
“杀!”
四臂刀客率先冲来。四把弯刀同时斩下,刀光撕裂空间,封锁了林清瑶所有退路。刀身上附带着“归墟之蚀”,那是连法则都能腐蚀的恐怖力量。
林清瑶不退反进。
她一步踏出,手中银白长剑斜撩而上。
“铛——!”
刀剑相撞。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纯粹的力量对拼。
四臂刀客的四把弯刀,同时崩碎。
不是断裂,是“湮灭”——在接触到银白长剑的瞬间,刀身就化作无数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四臂刀客惊骇后退,肩膀上的黑色漩涡疯狂旋转,试图重新凝聚弯刀。
但林清瑶没给它机会。
第二剑,直刺。
剑尖点在四臂刀客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四臂刀客的身体开始“溶解”。从胸口开始,黑色雾气溃散,露出里面一团不断扭曲的暗红色核心。核心试图挣扎,但银白长剑上的金光顺着剑尖涌入,像阳光照进黑暗,所过之处,核心迅速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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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呼吸后,四臂刀客彻底消失。
连灰烬都没留下。
全场死寂。
百目观察者和白面书记官同时后退一步。它们身上的眼睛疯狂转动,人皮书哗啦啦翻动,显然在分析刚才那一剑的力量层次。
二十万雾军也开始骚动。
林清瑶站在战场中央,银白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星光缓缓流转。她的脸色更白了,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那一剑消耗太大,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帐篷里的哭声更响了。
林清雪紧紧抱着孩子,能感觉到怀中的小生命在迅速虚弱。孩子每哭一声,生命力就流逝一分,小脸从粉红变得苍白。
“姐……”林清雪眼泪掉下来,“孩子……孩子在变弱……”
林清瑶听到了。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回头。
“百目,书记,一起上。”百目观察者开口,上百只眼睛同时锁定林清瑶,“她撑不了多久。那种力量……来自那个婴儿。消耗战,我们赢定了。”
白面书记官点头,人皮书上浮现出新的血色文字。文字脱离书页,在空中组合成一个巨大的法阵。法阵旋转着压下,释放出恐怖的“封印之力”,要封锁林清瑶和那个婴儿之间的联系。
百目观察者则张开嘴——它的嘴长在腹部,一张开就是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巨口中喷出黑色的光束,光束所过之处,空间被“标记”,标记后的空间会不断释放出腐蚀性的黑雾,持续消耗敌人的力量。
两面夹击。
林清瑶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墨尘的脸。
“墨尘,”她轻声说,“再借我一点力量。”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手中的剑在发烫。
不是孩子的力量,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浩瀚的力量——来自这个世界本身,来自每一寸土地,每一缕风,每一滴雨。
那是墨尘融入这个世界后,留下的……世界意志。
银白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光芒中,浮现出墨尘的虚影——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他站在林清瑶身后,虚虚地环抱着她,手覆盖在她握剑的手上。
然后,林清瑶挥出了第三剑。
这一剑,不是斩向敌人。
是斩向……自己。
剑刃划过左臂,鲜血喷涌而出。但那些血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聚,化作一柄柄血色的飞剑。飞剑的数量,正好对应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两千三百七十六柄。
“以我之血,铸剑阵。”
“以我之魂,引天威。”
“今日,我林清瑶——”
“以命守此土!”
话音落,两千三百七十六柄血剑同时飞出。
它们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寻找目标。每一柄血剑对应一个雾兵,精准地刺入它们的胸口。雾兵被血剑刺中的瞬间,身体就开始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二十万雾军,在三个呼吸内,全军覆没。
百目观察者和白面书记官骇然失色,转身就想逃。
但已经晚了。
血剑解决了雾军后,全部调转方向,朝着两位巡狩者飞来。两千多柄血剑在空中汇聚,融合成一柄长达百丈的巨剑。巨剑通体血红,剑身上浮现出林清瑶的脸——她在微笑,笑得很温柔,但眼神很决绝。
巨剑斩下。
百目观察者尖叫着张开所有眼睛,试图用“目光”定住巨剑。但目光在触碰到血剑的瞬间就崩碎了,像玻璃一样。
白面书记官撕下人皮书,书页燃烧起来,化作一面黑色盾牌挡在身前。盾牌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都是一条诅咒。
但没用。
血剑斩在盾牌上。
“咔嚓。”
盾牌碎了。
百目观察者和白面书记官,被一剑斩成两半。两半身体在空中就化作黑烟,试图重组,但血剑上的金光顺着伤口涌入,像瘟疫一样蔓延,所过之处,黑烟迅速净化、消散。
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战场恢复了平静。
雪原上,只剩下林清瑶一个人还站着。
她手中的银白长剑已经变回锈铁,剑身上布满裂痕,“咔嚓”一声碎成无数铁屑,随风飘散。
她站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血还在流。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欲坠。
但她没有倒。
因为她身后,是营地,是妹妹,是……孩子。
帐篷里,林晨曦的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稚嫩的、奶声奶气的呼唤:
“娘……”
林清瑶听到了。
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但在她倒下的瞬间,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
是林清雪。她抱着孩子冲了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姐!姐你撑住!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林清瑶靠在她怀里,虚弱地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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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曦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赢了……”林清瑶喃喃道,“那就……好……”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呼吸变得微弱。
林清雪抱着姐姐,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放声大哭。
哭声传遍营地。
两千多修士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女子,看着那个刚刚出生就差点失去母亲的孩子。
许久,一个年老的修士缓缓跪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他们不是跪林清瑶,也不是跪那个孩子。
是跪一种精神。
一种明知必死,依然向死而生的精神。
一种用命守家,用血铸剑的精神。
远处,雪原的尽头,又出现了几道黑影。
那是归墟的其他巡狩者,它们感应到同伴的陨落,正在赶来。
但这一次,营地里的修士们不再害怕。
他们站起来,握紧武器,站到了林清雪和林清瑶身前。
“二小姐,”那个年老的修士开口,“带夫人和孩子走。这里……交给我们。”
林清雪看着他们,重重点头。
她抱起昏迷的姐姐,抱起孩子,转身向西,走向昆仑山脉深处。
在她身后,两千多修士排成防线,面对着雪原尽头越来越多的黑影。
他们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他们没有退缩。
因为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比如家园。
比如希望。
比如……那个刚刚出生,就已经展现出“天灾”般力量的孩子。
林清雪抱着姐姐和孩子,走进雪山深处时,听到身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声说:
“姐,晨曦,我们……回家。”
而在她怀里的林晨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星河流转的速度加快了。
像在积蓄力量。
像在……等待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