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迷宫崩塌的瞬间,那些插在地上的万千长剑同时发出哀鸣,像是为逝去的剑主唱最后的挽歌。墨尘三人站在阵眼位置,脚下的七剑飞灰被风吹散,露出下方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
水晶剑“诛仙”静静插在高台上,剑身透明,折射着四周残余的剑光。它没有散发出逼人的杀气,反而有种洗净铅华的宁静,仿佛所有锋芒都内敛到了极致。
墨尘盯着那柄剑,背后的六剑震颤得近乎疯狂。那是一种朝圣般的激动,是找到了源头的归属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诛仙剑中蕴含的法则,与六剑同源而出,但更加完整,更加纯粹。
“那就是六剑的源头?”林清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敬畏。
墨尘点头,迈步走向高台。
黑石地面延伸出一条窄道,仅容一人通过。墨尘走在最前,林清瑶居中,萧辰殿后。三人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离高台还有十丈时,墨尘忽然停下。
“不对。”他低声说,眼神锐利如鹰,“这里有人来过。”
林清瑶和萧辰立刻警惕地看向四周。萧辰拔出剑,灵力在剑锋上流转:“你确定?我们一路走来,没发现任何踪迹。”
墨尘蹲下身,手指触摸地面。黑石地面光滑如镜,但在某个角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划痕——那是鞋底摩擦留下的痕迹,而且不止一处。
“至少三个人。”墨尘站起身,脸色凝重,“而且就在不久之前。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难道还有人进来了?”林清瑶蹙眉,“可我们进来时,外面只有血狂他们,而且都被送走了。”
“不一定是从正门进来的。”墨尘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诛仙剑,“诛仙古洞存在三千年,知道其他入口的人未必没有。”
他加快了脚步。
十丈距离转瞬即至。三人登上高台,来到诛仙剑前。
剑柄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剑身周围三寸范围内纤尘不染,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力场隔绝了尘埃。墨尘伸手想要触碰剑柄,却在距离剑柄三寸时停住了。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他的手。
屏障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从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欲取此剑,需过三问。”
墨尘收回手:“请问。”
“第一问:为何执剑?”
这个问题墨尘在剑冢中已经回答过。但他知道,这里的答案必须更加深刻。
“为补天缺,为续道统,为开新路。”墨尘一字一句,“剑不是目的,是手段。我用剑,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不需要六剑也能完整的世界。”
屏障静默了三息。
“第二问:可愿舍剑?”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难。舍剑意味着放弃力量,放弃六剑的终结权柄,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
墨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酒剑仙临终前的话——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开路的。他也想起了昊天消散前的嘱托——不要被力量迷惑,记住你的初心。
“如果必要,我愿意。”墨尘最终说,“但我不会轻易舍剑。因为现在,剑是我开路的唯一工具。等我开辟出新路,等世界不再需要六剑,我会将它们封印,让终结的权柄回归天地。”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剑。”
屏障再次静默,这次是五息。
“第三问:若得剑后,发现真相残酷,发现前路断绝,发现一切努力都是徒劳……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墨尘闭上眼睛。
他想象了无数种可能——可能昊天骗了他,可能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能世界注定要毁灭,可能他所有的努力都改变不了结局。
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如初。
“那我会继续走下去。”他说,“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没有路,我就开一条路。真相残酷,我就改变真相。前路断绝,我就续上前路。如果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那就让徒劳成为我的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障破碎。
诛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从透明转为乳白,再转为淡金,最后稳定在一种温润如玉的质感。剑柄自动飞入墨尘手中,触感微凉,却有种血脉相连的亲切。
握住剑柄的刹那,墨尘感觉到一股浩瀚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法则感悟——是六剑的铸造过程,是终结法则的剥离真相,是三千年前那场改变世界格局的惊天秘密。
他看到了。
混沌初开,三千法则交织如网,维持着世界的运转。但其中一道法则太过强大,它不断吞噬其他法则,让世界失去平衡。那道法则,就是“终结”。
为了拯救世界,昊天与其他上古神明联手,将终结法则从法则网中剥离,锻造成六把剑——诛、绝、戮、陷、心、意。每一把剑承载一部分终结权柄,分散到世界各地,用封印压制。
世界得救了,但付出了代价。
因为终结法则被剥离,世界变得残缺。万物只有生没有死,只有存没有灭,只有续没有断。生灵不死,资源耗尽;文明不灭,矛盾积累;规则不变,僵化腐朽。
三千年后,世界濒临崩溃。
昊天意识到错误,想将六剑毁掉,让终结法则回归。但他发现做不到了——六剑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们拒绝被毁灭。
于是他留下诛仙古洞,留下诛仙剑,等待后来者。希望有人能集齐六剑,明白真相,然后做出选择——是成为六剑的傀儡毁灭世界,还是牺牲自己让六剑回归,或者……走第三条路,创造新法则补全世界。
信息到此中断。
墨尘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是一个神明在犯错后的补救,一个世界在残缺中的挣扎。
“你看到了?”林清瑶关切地问。
墨尘点头,正要说话,异变突生。
高台四周,忽然升起了四面光墙。光墙呈半透明,将整个高台封闭在内。光墙外,出现了三道身影。
墨尘瞳孔骤缩。
那三人他认识——千狐宗宗主苏媚儿,以及她身边的两名长老。而站在她们中间的,是一个墨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苏浅雪。
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长发束成马尾,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妩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决绝。她的眼神扫过高台上的墨尘,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浅雪?”林清瑶惊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送走了吗?”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看向墨尘手中的诛仙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恢复平静。
“墨尘,把剑交出来。”她开口,声音冰冷,“我可以保你们三人活着离开。”
“为什么?”墨尘问,声音同样平静。
“没有为什么。”苏浅雪说,“各为其主,各走各路。你走你的救世路,我走我的求生路。今天这柄剑,我必须拿到。”
墨尘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笑了:“你不是苏浅雪。”
“什么?”林清瑶和萧辰同时愣住。
苏浅雪也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我在边城救的那个苏浅雪。”墨尘说,“或者说,不完全是。你的眼神变了,气息变了,连灵魂波动都变了。虽然伪装得很像,但细节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真正的苏浅雪,看我的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复杂的情感。而你,只有冷漠和算计。”
苏浅雪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
笑容很冷,很陌生。
“不愧是六剑之主,观察得真仔细。”她说,“没错,我不是那个天真的苏浅雪。或者说,我是她,但她不是我。”
“一体双魂?”墨尘皱眉。
“可以这么说。”苏浅雪——或者说占据她身体的那个存在——坦然承认,“千狐宗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两个灵魂共存一体。平时是她在主导,但在关键时刻,我可以接管身体。”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影’。”她说,“千狐宗的守护灵,也是诛仙古洞的‘守门人’之一。”
墨尘心中一凛。
守门人?
“三千年前,昊天设下诛仙古洞时,留下了三个守门人。”影继续说,“一个在血途,一个在剑冢,还有一个……就是我。我们的任务是筛选进入者,确保只有真正有资格的人,才能接触到真相。”
“但你刚才想要剑。”
“因为我的任务变了。”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三千年前,昊天以为会有人走第三条路,所以设下守门人筛选。但他没想到,天道会插手,会扭曲规则,会让世界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的我,有两个选择:继续执行三千年前的命令,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来的‘有缘人’;或者……把剑交给更有可能改变现状的人。”
她看向墨尘:“而你,让我看到了可能性。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萧辰沉声问。
“意思是,他需要通过最后的考验。”影说,“而考验的内容是——打败我。”
话音未落,她动了。
不是冲向墨尘,而是双手结印。千狐宗宗主苏媚儿和两名长老同时出手,三道灵力注入影的体内。影的气息疯狂攀升,从元婴后期一路突破,达到了化神中期,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耳朵变得尖长,身后长出三条白色的狐尾,眼睛变成竖瞳,散发着妖异的光芒。更可怕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法则波动,与诛仙古洞的气息完全吻合。
“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年,吸收了三千年古洞的法则之力。”影的声音变得缥缈,“现在的我,相当于半个古洞之灵。墨尘,你想拿剑,就证明你有资格。”
她伸手一指。
四面光墙向内收缩,压迫感骤增。林清瑶和萧辰立刻感到呼吸困难,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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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没有犹豫。
他拔出诛仙剑。
剑出的瞬间,六剑同时出鞘。七柄剑在他周身环绕,形成一个完美的剑阵。诛仙剑居中,六剑分列六方,暗合北斗七星之象。
“弑天九式,第九式——”
墨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这一式,他从未用过,甚至从未想过名字。但当七剑在手,当十二种法则在体内圆满循环,当诛仙古洞的真相尽在掌握,这一式的真谛自然而然地浮现心头。
没有名字。
因为它不需要名字。
它就是“道”。
剑出。
不是斩向影,不是斩向光墙,甚至不是斩向任何具体的目标。
这一剑斩的是“规则”,是“定数”,是“必然”。
剑光呈混沌色,仿佛包含了所有颜色,又仿佛没有任何颜色。它缓缓展开,像一幅描绘宇宙诞生与毁灭的画卷。画卷中,有星辰诞生,有生命演化,有文明兴衰,有世界轮回。
创生与毁灭,存在与虚无,秩序与混乱,一切对立统一,一切矛盾和谐。
这就是第九式——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法言说,只能感悟。
剑光扫过,四面光墙如冰雪般消融。苏媚儿和两名长老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鲜血。
影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她盯着那道混沌剑光,眼中闪过震惊、恐惧、还有一丝……释然。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你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剑光没有攻击她,而是悬停在她面前三寸处,缓缓旋转。
“为什么停手?”影问。
“因为你不是敌人。”墨尘收剑,七剑重新归鞘,“你是守门人,也是考验者。你已经看到了我的道,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我有资格吗?”
影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复杂,有欣慰,有遗憾,也有解脱。
“有。”她说,“三千年来,你是第一个真正有资格的人。”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三条狐尾缓缓收回,竖瞳恢复成正常的人类眼睛。当变化完全结束时,站在那里的,又变成了墨尘熟悉的那个苏浅雪。
真正的苏浅雪。
她睁开眼睛,眼中满是泪水。
“墨尘……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控制不了她。这具身体里,一直有另一个灵魂。她平时沉睡,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醒来。我……我骗了你。”
墨尘摇头:“你没有骗我。在万仞山,你是真心帮我的。这就够了。”
苏浅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媚儿走上前,对墨尘躬身一礼:“墨尘道友,千狐宗之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从今往后,千狐宗愿追随道友,走那条救世之路。”
另外两名长老也躬身行礼。
墨尘看着她们,又看向苏浅雪,最后看向手中的诛仙剑。
“路还很长。”他说,“但至少,又多了一些同行者。”
他转身,看向高台后方。
那里,随着诛仙剑被拔出,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通往古洞最深处,通往世界核心,通往最终真相的门。
“走吧。”墨尘说,“该去见见……那个生病的巨人了。”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
身后,林清瑶、萧辰、苏浅雪、苏媚儿等人紧随。
最后的旅程,开始了。
而门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与天道的最终对决,也是……新世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