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光柱吞没众人时,墨尘感觉到身体像是被拆解成无数碎片,又在瞬间重组。眼前只有刺目的光芒,耳边是法则流动的嗡鸣。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当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条宽阔的甬道。
两侧墙壁高不见顶,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缓慢流动,像活着的脉络,散发出幽蓝的微光。地面平整光滑,倒映着符文的光,走在上面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像是千万年无人踏足的藏书阁。但更浓的是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陈年血垢干涸后的铁锈味,厚重得几乎能尝到舌尖。
“这里就是诛仙古洞内部?”萧辰捂着腹部的伤口,声音沙哑。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环境。背上的六剑在疯狂震颤,剑鸣声在甬道中回荡,激起墙壁上符文的共鸣。那些符文的流动速度开始加快,幽蓝光芒也变得明亮起来。
“它们在欢迎我们。”白芷轻声说,她失去右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脸色依然苍白,“或者说……在欢迎六剑。”
林清瑶走到墨尘身边,冰剑已经收回剑鞘。她警惕地看着甬道深处:“前面有东西在等我们。”
墨尘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暗红光芒:“走。”
一行八人——墨尘、林清瑶、萧辰、白芷、苏浅雪,以及血刀门门主血狂、烂柯寺住持慧明、天机阁二长老周玄——沿着甬道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越往深处走,血腥味就越浓。到后来,墙壁上的幽蓝符文开始泛出暗红色,像血管中流淌的血。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黑暗深处。岔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行字:
“左为死路,右为生门,中为血途。”
“什么意思?”血狂皱眉。
周玄精通推演之术,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三枚古钱,抛在地上。古钱旋转几圈后停下,呈两正一反的卦象。他盯着卦象看了片刻,脸色变得凝重:“三条路都是死路。”
“都是死路?”苏浅雪蹙眉,“那还怎么走?”
“但又都是生路。”周玄补充道,“死中有生,生中有死。三路相通,殊途同归。”
慧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周施主的意思是,无论走哪条路,最终都会到达同一个地方。但路上遇到的考验不同。”
“那走哪条?”萧辰问。
所有人都看向墨尘。
墨尘盯着石碑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血途”两个字。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杀意——那是六剑的杀意,是终结法则的气息。
“走中间。”他说。
“为什么?”血狂问。
“因为这条路,需要用血来铺。”墨尘转身看向众人,“你们确定要跟着我吗?这条路可能会死很多人。”
血狂咧嘴一笑:“老夫活了八百年,早就活够了。今天能进诛仙古洞,死也值了。”
慧明诵了声佛号:“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周玄收起古钱:“天机阁推演三千年,等的就是今天。”
林清瑶四人不用问,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墨尘点头:“好。那走吧。”
他率先踏入中间的岔路。
踏入的瞬间,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
甬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色的空间。天空是暗红色的,大地是深褐色的,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血雾。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高台的轮廓。
更诡异的是,他们脚下的路,是由白骨铺成的。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散碎的骨片——头骨碎片,肋骨,指骨,腿骨……各种骨骼碎片混合在一起,铺成一条蜿蜒的小路。踩在上面,能听到“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这些都是……人骨?”白芷声音发颤。
“不止人骨。”周玄蹲下身,捡起一块骨片仔细观察,“有人的,有妖的,有魔的,甚至还有……神的。”
他将骨片递给墨尘。墨尘接过,能感觉到骨片中残留的微弱法则波动。确实,有些骨片散发的气息远超人类,甚至比化神修士还要强大。
“看来三千年来,想进诛仙古洞的人不少。”墨尘扔掉骨片,“但都死在了这里。”
众人沉默,继续前进。
血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丈。脚下的白骨路也越来越厚,到最后,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尺深,像是踩在骨灰堆里。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低吼。
血雾翻滚,从中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残破战甲的战士,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矛。他的身体半透明,眼中燃烧着血色的火焰,显然是某种残魂。
“又来送死的?”战士开口,声音嘶哑,“想通过血途,先过我这一关。”
血狂拔出大刀:“装神弄鬼!老夫来会会你!”
他冲上去,一刀斩向战士。
但刀锋直接从战士身体中穿过,像是斩在空气中。战士反手一矛刺来,血狂急忙格挡,却感觉长矛上传来的力量沉重如山,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骨堆里。
“物理攻击无效?”萧辰皱眉。
墨尘盯着战士,眼中暗红光芒一闪。他能看到,战士的身体是由血雾和白骨中的怨念凝聚而成,没有实体,所以物理攻击无效。但……
“用神魂攻击。”他说。
慧明点头,盘膝坐下,开始诵经。金色的佛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照在战士身上。战士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开始冒烟,血雾在佛光中消散。
但更多的战士从血雾中走出。
不是一个,是十个,百个,千个……
密密麻麻的战士残魂,将八人团团围住。他们手中的兵器各不相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每一件都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麻烦了。”周玄脸色发白,“这么多残魂,就算用神魂攻击也杀不完。”
墨尘却上前一步。
他拔出心剑。
“弑天九式,第七式——”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使用第七式,连名字都没有完全掌握。但他凭着对归之法则的理解,凭着对“回归”真谛的领悟,挥出了这一剑。
“归——无——!”
剑出。
这一剑,和他在归墟岛对抗天道时用的归无不同。
那次他只是让自己暂时归于虚无,躲过攻击。而这一次,他是让目标归于虚无——永久地归于虚无。
心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剑光所过之处,那些战士残魂开始消散。不是被斩碎,不是被净化,而是……从存在层面被抹去。
就像用橡皮擦擦掉铅笔画,一点点,彻底消失。
十息之后,上千个战士残魂,全部归于虚无。
血雾淡了,露出前方的高台。
那是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高台,高约十丈,顶端悬浮着一颗血色的心脏。心脏有节奏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涌出大量血雾,弥漫整个空间。
“那就是血途的终点。”墨尘收剑,“也是……血祭的祭坛。”
众人来到高台下。
抬头看去,能看到高台侧面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欲得真相,先献祭品。以血为引,以魂为祭。”
“献祭?”苏浅雪脸色一变,“要献祭什么?”
话音刚落,高台上的血色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从中射出一道血光,将八人全部笼罩。
墨尘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意志在扫描他们的身体和灵魂。那意志冰冷、残酷,像是在评估祭品的价值。
三息之后,血光收回。
心脏中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祭品合格者三人:墨尘、林清瑶、萧辰。其余五人……价值不足,退回。”
话音未落,血狂、慧明、周玄、白芷、苏浅雪五人同时感到一股巨力袭来。他们像被无形的手抓住,向后抛飞,消失在血雾中。
“白芷!苏姑娘!”林清瑶惊呼,想追过去,但被墨尘拉住。
“他们没事。”墨尘盯着心脏,“只是被送回了甬道岔路口。不合格的祭品,没资格登上祭坛。”
“那我们……”萧辰握紧剑柄。
“我们有资格。”墨尘说,“所以……要献祭。”
他看向高台顶端的心脏:“说吧,要我们献祭什么?”
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献祭你们心中最珍贵的东西——记忆、情感、羁绊、或者……生命。”
“只能选择一种吗?”林清瑶问。
“一种足够。”心脏说,“但必须是真实的,必须是发自内心的。若敢欺骗,祭坛会将你们全部吞噬。”
三人对视。
墨尘先开口:“我献祭……仇恨。”
“仇恨?”心脏似乎有些意外,“你确定?仇恨是你力量的源泉之一,献祭了它,你的杀戮剑道会大打折扣。”
“我确定。”墨尘平静地说,“仇恨让我变强,但也让我痛苦。如果放下仇恨能让我看到真相,能让我走通那条路……我宁愿放下。”
他想起了王胖子,想起了李长风,想起了所有羞辱过、伤害过他的人。那些面孔曾经在他梦中无数次出现,让他咬牙切齿,让他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没意义了。
人死不能复生,仇报不完。就算杀光所有仇人,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而且一路走来,他已经杀了不少人,够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更大的图景。世界残缺,天道不公,无数人在受苦。比起个人的恩怨,这些更重要。
所以他选择献祭仇恨。
心脏射出一道血光,没入墨尘眉心。
墨尘感觉到,心中那股燃烧了多年的怒火,那股对世界的怨恨,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正在一点点消散。就像冰雪在阳光下融化,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冷漠,是真正的平静——看透恩怨,放下执念,专注于眼前的路。
“祭品合格。”心脏说,“下一个。”
林清瑶上前一步:“我献祭……恐惧。”
“恐惧?”心脏问,“你恐惧什么?”
“恐惧失去。”林清瑶轻声说,“恐惧失去重要的人,恐惧孤独,恐惧面对未知的未来。”
她看向墨尘,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我知道,如果一直恐惧,就永远无法真正前进。所以我献祭恐惧。从此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无论失去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
血光没入她的眉心。
林清瑶感觉到,心中那些深藏的恐惧——对墨尘离开的恐惧,对孤独终老的恐惧,对世界毁灭的恐惧——都在消散。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坚定,更加明亮。
“祭品合格。”心脏说,“最后一个。”
萧辰深吸一口气:“我献祭……骄傲。”
“骄傲?”
“对。”萧辰点头,“我曾经是青云宗大师兄,是天之骄子,是人人羡慕的对象。我骄傲,我自负,我看不起任何人,包括墨尘。”
他自嘲地笑了笑:“但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青云宗没了,师父死了,同门死伤殆尽。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的骄傲,一文不值。”
“所以我要献祭骄傲。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师兄,我只是一个想为师父报仇,想守护重要之人的普通剑客。”
血光没入萧辰眉心。
他感觉到,心中那股根深蒂固的优越感,那股总想压人一头的冲动,都在消散。他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内敛,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剑,锋芒隐而不发。
“祭品合格。”心脏说,“祭坛开启。”
高台开始震动。
白骨堆砌的台阶一级级浮现,从地面延伸到顶端。那颗血色心脏缓缓落下,悬浮在祭坛中央,化作一扇血色的门。
门后,是更深处的古洞。
“进去吧。”心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真相就在里面。但记住——献祭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说完,心脏彻底消散,只留下那扇血色的门,静静等待。
墨尘率先踏上台阶。
林清瑶和萧辰紧随其后。
三人登上高台,站在血色门前。
门内是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但墨尘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在呼唤他——不是六剑,不是法则,是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
“准备好了吗?”他问。
林清瑶和萧辰点头。
墨尘伸手,推开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气息涌出。那是跨越了三千年的历史尘埃,是埋葬了无数秘密的时光洪流。
三人踏入黑暗。
身后,血门缓缓关闭。
而古洞深处,真相终于要揭开了。
等待他们的,会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
但路,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