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一时沉默,只有池塘边偶尔传来的蛙声和远处戏班子收拾家伙的轻微响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水榭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黯淡的光影。
杨森是个憋不住话的,刚才被刘存厚勾起同病相怜之感,现在看气氛沉闷,又想起自己另一桩烦心事,那股火气“蹭”地又上来了。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妈的!说起这个老子就鬼火冒!积之兄你在川北造孽,我们几个在川东川西,日子就真的好过了?一样是提心吊胆,勾心斗角!”
“这还不算,最他妈气人的是,有些好事,硬是让外人占了先!”
邓锡侯眼睛微微一眯:
“杨军长指的是?”
“还有哪个?”
杨森咬牙切齿。
“就是自贡那个银窝窝,盐巴堆成山的宝地!”
“凭啥子被他张阳那个南洋来的外来户霸占起?啊?我们几个在这里,为了点地盘扣扣索索,打得头破血流,他娃儿倒好,不声不响就占了自贡,吃香的喝辣的,肥得流油!”
“听说他那个纱纺厂,一个月赚的钱,比我们收一年税还多!说起这个事,老子就鬼火冒,硬是气得我都睡不着觉!”
提到张阳和自贡盐场,邓锡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杯沿。
刘存厚也停止了自怨自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森见两人都有反应,更来劲了,唾沫横飞:
“我们几个,祖祖辈辈都是四川人,在这片地上流血拼命几十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
“他张阳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晓得从哪个南洋旮旯里钻出来的外乡人,运气好,巴结上陈洪范,从小小的大头兵,几年工夫就爬到师长,还他妈占了自贡!”
“说到底,他以前不就是陈洪范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团长嘛?现在狗仗人势,占了自贡,硬是妖不到台,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自己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了?”
他越说越气,站起来在水榭里踱步:
“如果不给他娃儿开开眼,让他晓得马王爷有几只眼,他硬是以为我们川内这些老家伙,都是吃白干饭的!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拉尿了!”
邓锡侯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冷意:
“哎呀呀,杨军长这话,话糙理不糙。ez暁税惘 最辛彰结庚欣哙”
“自贡盐税,历来是川省财政大头,兵家必争之地。”
“以前是刘文辉占着,现在换了张阳对我们而言,没啥区别,都是外人占着我们的钱袋子。”
刘存厚这时插了一句,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习惯性的谨慎和悲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张阳那个娃儿,年纪虽然轻,但还是能打。刘文辉那么行市(厉害),兵多将广,不也被他打垮了?”
“听说刘湘那个最精锐的教导旅,在龙江口也被他吃干抹净了。”
“那狗日的娃儿,打起仗来,还是有点凶哦”
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缩了缩脖子。
“凶?凶个锤子!”
杨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指着刘存厚。
“积之兄,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刘文辉?刘湘?他们两个窝囊废,平常在我们几个面前抖威风、耍心眼的行市得很,结果呢?”
“被张阳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儿锤得落花流水!硬是把我们老川军的脸皮都臊光了!”
“传出去,外省人还以为我们四川没人了,被一个外乡仔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声!”
邓锡侯叹了口气,接话道:
“就是嘛。现在外头风言风语多得很,都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行了,弄不过一个后生仔。”
“这口气,憋在心里,确实难受。”
他看向杨森。“那杨军长,依你看,我们该咋个办?”
杨森眼睛一瞪:“
咋个办?弄他!”
“老子早就想弄他了!只是以前没找到好时机,又顾忌陈洪范那个老油条。”
“现在嘛”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
“我听说,张阳前些天,已经离开宜宾,坐船去啥子美国了!老巢空虚啊!”
水榭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水榭里点起了明亮的汽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有些狰狞。
刘存厚的心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湿漉漉的手帕。
去打张阳?
抢自贡?
这这可是天大的事!
成功了,自然金山银山。
可万一失败了呢?自己这点本钱,可是输不起啊!
邓锡侯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露出犹豫之色:
“哎呀呀,张阳虽然不在,但他手下那几员大将,陈小果、刘青山、李猛、钱禄、贺福田,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啊。他那川南边防军,听说装备不错,战斗力”
“战斗力再强,他人不在,军心能稳?”
杨森不屑地打断。
“我还听说,张阳走之前,在部队里头搞啥子清洗,大肆清除异己,把很多不是他嫡系部队的军官都弄下去了,搞得天怒人怨!”
“他手下那个叫李猛的团长,资格老,脾气暴,手底下就有个营长,因为不服管,听说被张阳狗日的弄出去枪毙了!下面的人,早就离心离德了!”
邓锡侯纠正道:
“杨军长,你听说的有点岔。我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姓陈的营长,是因为贪墨阵亡士兵的抚恤金,被查出来了,本来要枪毙,后来好像是偷偷给张阳塞了钱,才没被杀,只是关起来吃牢饭了。”
“管他是枪毙还是坐牢,反正下面的人不服他,这是肯定的!”
杨森大手一挥。
“我们几家联手,趁他不在,弄他龟儿子的老巢,拿下自贡!”
“他那些手下群龙无首,又离心离德,还能翻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