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看了看周围混乱的环境,对林婉仪道:
“我们得先离开码头。去美国的船是五天后,我们需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要置办些远洋航行的必需品。”
林婉仪点头:
“你对上海熟吗?我们住哪里比较稳妥?”
“之前听林虎说起过,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相对安全,但费用也高。我们先找个旅社暂住,再慢慢打算。”
张阳道,他其实对此时的上海地理并不熟悉,只能凭感觉和从林虎那里听来的信息判断。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区域,来到外面的街道上。
车马人流更加汹涌,各种店铺招牌琳琅满目,卖报童尖利的叫卖声、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喇叭声不绝于耳。
冯承志紧紧抓着林婉仪的手,显得有些紧张。
小陈等人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张阳正想找个人问问路,或者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旅馆。
突然,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惊讶和欣喜,用的是标准而悦耳的国语:
“婉仪?是林婉仪吗?”
张阳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打着精致领带的年轻男子,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这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修长,面容英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气质卓然。
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目光直直落在林婉仪身上。
林婉仪显然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来人,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些许意外和恍然的神情,迟疑道:
“你是?”
那年轻男子已走到近前,笑容更加灿烂,伸出右手:
“真是你啊,婉仪!我是顾慎之啊!圣玛利亚女中隔壁的圣约翰大学,我们校友会上见过的,还记得吗?你当时代表女中发言,我还给你献过花呢!”
顾慎之
圣约翰大学
校友会
献花?
张阳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英俊得体、明显对林婉仪十分热络的年轻男人,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注意到此人穿着考究,举止优雅,显然家境优渥,且受过良好教育。
他称林婉仪为“婉仪”,语气亲昵,而林婉仪虽然惊讶,但并未表现出反感或疏离。
林婉仪似乎想起来了,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伸出右手与对方轻轻一握:
“原来是顾先生,好久不见。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是啊,真是太巧了!”
顾慎之热情不减,目光在林婉仪脸上停留,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张阳、冯承志和小陈等人,尤其是在张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笑容。
“婉仪,你这是刚从外地回来?这几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张阳身上,带着询问。张阳能感觉到,那目光虽然温和,却隐含着一股出身优越者特有的、不经意的打量和比较。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码头的喧嚣仿佛被隔离开来。
张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顾慎之”,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但显然认识对方的林婉仪,心中突然意识到,林婉仪的过去,她的社交圈子,她所来自的那个世界,似乎远比他之前了解的更复杂。
而这个“顾慎之”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必然将激起层层涟漪。
旅程,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面对未知的波澜。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4月26日,农历四月初二,上海。
码头边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那个西装革履、笑容灿烂的年轻男子,以及他口中吐出的那个亲昵的称呼——“婉仪”。
张阳站在林婉仪侧后方,能清晰感受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顾慎之”所带来的微妙气场变化。
此人举止优雅,衣着考究,眼神明亮,看向林婉仪时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热切,而转向自己时,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冷淡,都被张阳敏锐地捕捉到。
林婉仪显然也因这意外相遇而有些愣神,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她轻轻抽回与顾慎之相握的手,脸上是礼貌而略显微妙的微笑,那是一种对旧识但非密友的态度。
“顾先生,确实好久不见。”
林婉仪的声音平稳。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是?”
“我刚从南京回来,处理一些家族生意上的事情。”
顾慎之语速轻快,目光依旧落在林婉仪身上,似乎想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倒是婉仪你,听说几年前就回四川了?这次是回上海探亲,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张阳等人,尤其在张阳身上顿了顿。
林婉仪侧身一步,自然地介绍道:
“顾先生,这位是张阳张先生,我的朋友。这两位是我们的同伴。承志,来。”
她轻轻揽过有些怯生的冯承志。
“这是顾叔叔。”
冯承志小声叫了句:
“顾叔叔。”
顾慎之这才仿佛真正注意到张阳,他脸上笑容不变,朝张阳伸出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然:
“张先生,幸会。我是顾慎之。”
握手时,他用了些力,目光与张阳平静的眼神接触了一瞬。
“顾先生,幸会。”
张阳与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手掌干燥有力,但一触即分。
张阳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无讨好,也无挑衅,只是寻常的礼节性回应。
“张先生也是四川人?”
顾慎之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边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打开递向张阳。
“来一支?哈德门的。”
“谢谢,我不吸烟。”
张阳摆手拒绝,然后回答:
“是,四川宜宾人。”
“宜宾?好地方,出好酒。”
顾慎之自己取出一支香烟,旁边立刻有一名不知何时靠近的、穿着短打、眼神精干的随从上前,划燃火柴为他点上。
顾慎之吐出一口烟雾,姿态优雅,继续问道:
“张先生和婉仪是一道从四川来的?到上海是游玩,还是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