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人。”张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我们川南边防军,目前总兵力还不到一万人,就查出一百六十六个有问题的人。虽然程度各有不同,但这比例也不算低。”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面军旗前,背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我们常说自己和旧军阀不一样,说我们要保境安民,说要让弟兄们没有后顾之忧。”
“可看看这些查出来的事情——喝兵血的,欺压百姓的,连死人钱都不放过的我们和那些被百姓唾骂的旧军队,又有多大区别?”
刘青山沉痛道:
“师座所言极是。此风不可长,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肯定要严惩。”
张阳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但怎么惩,惩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细斟酌。”
“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比如陈元庆这种贪墨烈士抚恤导致遗孤流落街头的,比如那个收受贿赂、倒卖军资的,必须从严从重!”
“但有些情节较轻,比如只是一时糊涂克扣了点菜金的,是不是可以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猛急道:
“师座!不能心软啊!这帮龟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好东西!今天敢吃空额,明天就敢卖枪卖炮!依老子看,统统严办!”
李栓柱却有些犹豫:
“师座,猛哥,有些兵其实家里也困难,一时糊涂。比如我团里那个克扣菜金的司务长,他老娘重病,急需用钱,他才”
“困难就能贪?”
李猛瞪眼。
“那大家都困难,是不是都可以去贪?”
张阳抬手制止了争论:
“猛哥说得对,困难不是犯罪的理由。但栓柱说的也有道理,处理的时候,要分清主次,考虑情节。”
“我的意见是,先把这一百六十六人,按照问题性质和严重程度,分成几类。”
“贪墨抚恤、收受贿赂、倒卖军资、严重欺压百姓致人伤残的,列为第一等,必须严惩,该枪毙的枪毙,该判重刑的判重刑。
“吃空额数额较大、克扣军饷物资情节严重、一般性欺压百姓的,列为第二等,视情节处以撤职、降级、关禁闭、追缴赃款并罚款等处罚。”
“情节轻微、初犯、且赃款数额很小的,列为第三等,可以给予记过、警告、罚款等较轻处罚,以观后效。”
他看向众人:
“诸位觉得如何?”
刘青山思索片刻,点头道:
“师座此法甚妥,既体现了军法森严,又不失人情,还能给部分真心悔改者机会。”
陈小果也赞同:
“我同意。另外,我建议将所有处理结果张榜公布,特别是对第一等人员的严惩,要让全军将士和百姓都看到我们整顿军纪的决心。”
钱禄言简意赅:
“同意。公开好。”
李栓柱也点头:
“听师座的。”
李猛虽然还有些不忿,但也知道张阳说得有道理,闷声道:
“行嘛,就按你说的办。不过那个陈元庆,必须算第一等!枪毙!没得商量!”
张阳正要说话,李猛忽然又道:
“对了师座,还有个事。”
“陈元庆那龟儿子,关在禁闭室里,天天喊冤枉,非要见你一面,说有隐情要当面跟你说。老子呸!他有个锤子隐情!就是个怕死鬼!”
“哦?”
张阳挑了挑眉。
“他要见我?”
“是啊,说什么不见到你,他死也不服气。”
李猛啐了一口。
“要老子看,直接拉出去毙了省事!”
张阳沉吟片刻:“既然他要求见,那我就见一见。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明天吧,明天上午,把他带到师部来。”
“诸位,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把各自团里的人员分类整理好,明天我们继续开会,定下最终的处理方案。”
“是!”
众人起身应道。
会议散去,张阳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整顿军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面对如此多具体的人和事,要平衡法理与人情,要承受内部的阻力。他
知道,这才是真正治理一方所要面对的、比打仗更复杂的挑战。
民国二十二年,公历2月13日,农历正月十九。
上午,川南边防军师部的审讯室(兼临时禁闭室)里,气氛肃杀。
这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光线有些昏暗。张阳坐在桌子后面,小陈按剑侍立在一旁。
李猛抱着膀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门被打开,两名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三十多岁年纪,身材中等,面容有些憔悴,胡子拉碴。
他穿着脏兮兮的军装,没有佩戴军衔,手上戴着镣铐。正是原三团二营营长,陈元庆。
他被带到张阳面前,按着跪了下去,但梗着脖子,抬头看着张阳,眼神复杂,有恐惧,有不甘,也有一丝委屈?
“师座,人带来了。”
卫兵报告。
张阳点点头,示意卫兵站到一边。他打量着陈元庆,这个曾经在三团也算是一号人物,打过几场硬仗的营长,如今成了阶下囚。
“陈元庆。”
张阳开口,声音平静。
“李团长说,你要见我,有什么话,现在我给你机会说。”
“但我提醒你,如果你是想狡辩,或者求饶,那就不必浪费口舌了。贪墨阵亡弟兄的抚恤金,导致烈士遗孤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凭这一条,枪毙你十次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