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石和徐英,确确实实想不到,为何这看起来明明如散沙一般的难民队伍,还有这区区也就两百来个魏军步卒,里面似乎还有伤号来着————
这样一个就跟破茅草屋一般的乌合之众。
如何爆发了自己根本难以想象的凝聚力!
往日里在坞堡里根本就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解律石,现在就是运足自己那个专门用于壮大声势之用的兑金真气吼叫,都根本无济于事。
往日那些坞堡里见到自己恨不得三步一跪的边民们居然根本就是无动于衷。
只听的对面几千人中反复呼喝着此乃乱命几个字!
这一刻,斛律石心里已经有点怀疑自己的坞生了!
要反了,这些刁民们全他娘反了!
而一旁的徐英嘴上不说,但实际上心底里比解律石还要愕然。
因为须知这坞堡好歹也就只是一个私人庄园一般,那些难民现在不认解律石也可以理解。
可自己呢?
自己可是朝廷明面正封的武官军主!
乃是这些魏军步卒们正儿八经的上级!
可为何这些魏军步卒也不听自己的?
吼了不知道多少声,可完全没有作用?
甚至就在此时,这边民队伍之间的吼声居然是越来越大,根本就是盖过了斛律石的兑金真气吼声。
这一刻,解律石更是心惊不已!
要知道,这兑金真气一脉可不止战绩斛律一族在练,军中多有修行此术者。
据说修至大成者,甚至可以借助风势而扩。兑为金,亦主言说,此乃真气之本。
而巽为风,主侵入。
若能引风而发,便合“泽上有风,中孚”之象,真气吼声随巽风贯入敌阵,化作震慑心魄的恐怖音浪,能使敌军闻之色变,误以为四面皆兵。
听说当年那勇武无双的前秦天王,在被僭晋大败于淝水后,后续还中了那风声鹤唳之术,以至军心彻底崩溃无救。
可想而知兑金音声绝非易与,但————眼下竟被这些刁民的吼声给一浪接着一浪盖过去了?
斛律石和徐英对视一眼,各自明白对方意思。
那眼下就只有一条路了。
就是对着自己往日的那些佃户们,对着自己往日的军中下属们,痛下杀戒!
“为今之计,只有直冲那陈字大旗了!无须再做多馀事情!”
这一次反倒是徐英坚决无比。
因为徐英一下子突然有种世家子弟地位,都要从此尽数失去的强烈危机感!
先前自己所想的,不过是那陈度窃据军主之位,贪功叛乱而已。
这事一旦说清之后,自己便可重新掌兵,而且这一路过来打柔然,所有功劳都要尽归到自己头上。
至于徐显秀们为什么跟了陈度,无非是觉得陈度能打,他们能打赢胜仗而已。
换了自己不也一样?
至于百姓和兵卒,不过是受了陈度一时妖言惑众,顺着潮流被裹挟而已!
可现在徐英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
要说立功,这些魏军步卒对着昔日上司,对着冲过来的柔然骑兵一个个居然毫无退缩之意,那绝不是简简单单因为他们被裹挟这么简单的!
更甚者徐英还看到了有个兵士,头上还缠着纱布,居然也不下前线,拿着弩还射穿了一个盲目突前的柔然骑兵!
“等不及了!陈度善于蛊惑人心,再这样拖下去,我们就真成了勾结柔然之人!不容于大魏,自绝于天下了!”
徐英这也顾不得旁边那些柔然骑兵们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汉话。
“如之奈何?”
解律石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之中。
本来以为自己一出现在这里,好象随便号召一下,那些解律坞堡的那些坞民们就会轰然一般溃散奔逃,就算不跟着自己,也不可能象现在一样越发聚拢起来啊?
平日里那些低三下四,甚至连正眼都不敢抬一下看自己的庶民呢?
谁给他们吃了这么多熊心豹子胆的?
“当今之计,就是立刻冲过去,拔了那大旗!从中突破,搅得局势大乱!”
徐英这么一说,解律石方才有些如梦初醒。
是啊,对面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落到实处还是得比在战场上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尖利!
“陈度纵有口舌之利,我剑也未尝不利!”
斛律石和徐英立刻鼓动真气,拍马直抵魏军阵前。
其他人也纷纷跟上,直接冲着阵中大旗而来!
刚才已经射过了三轮箭的魏军步卒,此时也只能抄起长兵短兵应战,因为根本就没几个人拿着长槊长矛,也根本来不及列坚实的步军数组。
而这已经是刘灵助能做到的极致了。
比起让几千人的流民队伍动乱起来自相践踏,没等敌人发起冲击就自己踩死自己。
眼下已是刘灵助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而斛律石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损失了大量坞堡修行子弟后,已经没有办法结阵,且因为轻骑突进,所以身上也根本没披什么重甲。
只能鼓起真气,凭借着各自能力对攻。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让魏军这不到了,两百人的步兵数组遭受了严重冲击。解律石和徐英用了十分讨巧的方式,先是在魏军数组面前刮了一层,而不是径直突入。
慢步提速,快步再到冲刺。
抵近后弯弓搭弦射箭。
魏军数组第一层兵卒们纷纷应声倒地。
如此的反复两三次、三四次之后,阵线已经薄了一大层。
斛律石和徐英自然是心中大喜,再也等不及,于是带着其他人又冲了一波之后,两人带着内核的坞堡修行子弟,并肩径直突入阵中。
就这样,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魏军阵线,被直接捅穿!
至于其他边民难民们,本来就因为逃难,所以身上并没有带有什么农具,最多不过是将家中最宝贵的铁具杆叉提在手上而已。
当然也不敢离得太近。
本来嘛,这些庶民难民们能不呼应解律石和徐英的话跟着一起动变,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在阵线后方,刘灵助和负责统领这些魏军的队主,也根本没指望着边民难民们过来。
且两人此时的位置,已是十分自然而然远离了这杆陈字大旗。
在看到那对面意图就是要冲着陈字大旗来的时候,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撤到了大旗后面,躲藏在一堆辎重车辆的后面。
两人衣着都十分普通,自然不用担心在一片混乱中,斛律石和徐英能轻易找到自己。
此时在魏军数组以及中军大旗这边,有各种本来就在往前开拔的中军辎重车马。
有什么各种什么独轮车,还有勒勒车,也就是草原游牧多用之车,运输军中各种物资,以及陈度坏锁的酋帅府中重要文档。
此时停下来正好可以当做一时掩护之用。
看到斛律石和徐英朝着大旗冲去,刘灵助和这位队主齐齐对视一眼。
互相都从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那就是:
这本就是无可避免的一件事!
这个时候应该暂避锋芒才是!
两人十分默契又在探头看了看前面形势一眼后,赶紧躲了回去。
魏军步卒倒也不是没做阻拦,只是损失确实惨重。
但也让斛律石和徐英这两人鼓动全身真气一路冲刺过来后,身上长兵短兵尽失,这才冲到了陈字大旗面前几十步。
斛律石一马当先冲出,身上那些长兵都插在魏军步卒身上了,顺手一摸,也就只有随身带的一柄短马刀。
见着这大旗旁边也无人护卫,心中大喜,当即挥起马刀往旗杆上一砍。
随后根本是看也不看,旋即勒马而走。
因为再怎么说,这陈字大旗也是在魏军阵中,要是停下,被人用弓箭冷不丁来一发冷箭,谁也顶不住!
只是等到那斛律石亲自拍马赶回,并且还在想象中如何跟砍了敌方大将一般威风归来,毕竟现在斩了旗就等于斩了大将嘛!
但就在这个时候————
徐英突然指着自己身后大声疾呼!
“斛律大人!那旗!”
“旗怎么了?”
斛律石还在往回冲。
“你没砍下来!”
“怎么可能!”斛律石一边本能惊疑来答,一边摇头回望。
眼睛瞪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大!
之前明明被自己砍翻的旗子,不知怎么摇摇晃晃的没断下来,然后就直挺挺的立了回去!
刚才徐英等人也在一片混乱之中驱赶围过来的魏军,这才赶出来一片算是短暂无人的空地,自然是无暇分神去看斛律石是如何砍旗的。
没想到这旗没倒,混乱也没有如想象中到来。
反而是在大旗附近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下一刻,解律石和徐英就看到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几个根本没有穿着魏军步卒衣甲、也不似逃难平民衣着的人,将已经几乎完全折断的旗杆硬生生立了起来!
斛律石定睛一看,这几人竟是自己酋帅府的奴仆!而且还是当天派去给陈度修圩堤的那批人!
至于自己为什么知道,就是因为已经死掉的解律恒,说陈度让他们过来报功,当然自己当时根本就没有把这当回事。
看到往日这些奴仆公然与自己作对,这解律石也不用再多问了,自然知道这些人已被陈度蛊惑了过去,只怒得大骂一声贱奴,随即拍马回追,往这边护旗的几个奴仆砍杀过来。
这一次倒是确实无人能阻拦,鼓动真气的解律石几下砍下去,甚至因为太过恼羞成怒,用力过猛,那把马刀都砍得有些卷刃了,最后插在一个奴仆胸里拔不出来。
而护旗的这些奴仆也尽数被砍伤砍死,陈字大旗,再次轰然倒下。
在陈字大旗倒下的一刻,斛律石满意的看到整个难民队伍开始出现动乱的痕迹。
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波及开来。
这一次,回到阵中的徐英和斛律石终于是可以放心离开了。
而且此时也不得不加快步伐,因为看那些魏军已经朝着自己这边涌了过来。
好汉不与赖皮狗斗!
在这里到时候万一吃了冷箭,吃了什么意外折在这里就亏大了。
正当斛律石和徐英再度奔走之时,这时旁边一个解律氏族修行者突然拉住了斛律石。
“大人快看!那旗!”
斛律石和徐英齐齐转头一看,只见那原本应该彻底折向倒地,木杆子都被削了的陈字大旗竟再度立了起来!
这一次是有一个女子颤颤巍巍地擎着这旗,旁边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几个奴仆,还有往日酋帅府的女婢帮着护着那女子,爬上了一个更高的辎重马车。
与此同时,还有几辆辎重车辆也被推了过来。
斛律石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些奴仆如何会为了陈度如此不畏生死。
然后随着这个陈字大旗立起,骚动动乱的难民队伍中,便能听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句声音,说什么“贼人被打死了!”“贼人被围住了!”“快围过来把他们都杀了!”诸如此类的话。
人多壮胆,于是那些边民们竟真的比之前还要严严实实地往陈字大旗围拢过来。
但此时斛律石确实也只是冷笑一声,弯弓搭箭,抽出箭袋中已是剩不多的箭,对着擎旗的那位女子。
旗杆一倒,只要将此女子射死,旗就不可能再立起来。
一箭射出,正中女子胸口。
那女子摇晃了几下,似乎想要撑着不倒,但最后还是如风中枝条一般,倒地。
本以为就此结束,可是接下来,接二连三,又一个女子似乎早有觉悟,立马接着爬上马车,然后再度从那血淋淋的女子手上接过陈字大旗。
再度立旗!
这一次徐英和斛律石互相看一眼。
都知道在这等越发危险紧急的战场上,再这么来回几次,自己势必要被围过来的人群吞没!
就算有修行之能,也不可能做到在这么汹涌围裹而来的人群中全身而退。
“你我最后再冲一次,将这些人全部砍死,砍到陈字大旗后,不要管其他事情,立刻往北突围!”
话音落下,几人齐齐朝着这旗帜,弯弓搭箭。
箭矢齐发,将再度立旗的女子直接穿胸钉死。
可是————
让斛律石和徐英根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想明白的事,再度发生了。
另外一个奴仆,再次爬了上去,这一次,还有其他的女奴婢,也跟着颤颤巍巍站了上去。
几个人扶住了已经穿了好几个洞,被鲜血染的通红的陈字大旗。
北风呼啸而来,可旗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屹立不倒。
陈字大旗,三度立起!
而就是来回纠缠的这些时间里,原本柔然骑兵从魏军数组里冲出来的一条空路,被那些边民难民们加之聚拢过来的随行步卒们已经死死堵上。
而与此同时,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
听到这声音,刚刚又射杀了几位护旗女婢和奴仆的斛律石和徐英,齐齐肝颤i
因为这个方向正是陈度领军去埋伏那庵罗辰的方向!
那边如此山呼海啸的动静,只意味着一件事:
陈度那边的援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