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壁” 系统的优化工作持续了四十八个小时,陈序几乎没有合眼。在叶晴团队的协助下,他们基于 “对情感褪色的恐惧” 这一潜意识信号,重构了元叙事的情感共振算法 —— 新的算法加入了 “记忆锚点” 机制,试图在平衡欲望的同时,保留人类情感与记忆的独特性。
此刻,陈序正坐在操作台前,对优化后的元叙事进行最终校验。全息光墙上,柔和的光晕中点缀着无数细碎的红色光点,那是被 “记忆锚点” 保护的情感核心,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在和谐的秩序中保持着鲜活的光芒。
陈序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优化过程中,他多次接入系统,刻意强化了 “记忆锚点” 与个人情感的绑定,心中那股空洞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对母亲的思念虽然依旧淡薄,却至少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怅然,不再是全然的冷漠。
“休息一下吧,推广启动还需要最后的设备调试,不差这半小时。” 叶晴递过来一杯热咖啡,眼神中带着心疼,“你的状态太差了,再这样下去,不等赵无妄动手,你自己就先垮了。”
陈序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久违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冰原,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为了打发时间,他下意识地回想大学时的课堂场景 ——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叙事学,老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阳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洒在摊开的课本上,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与旧书页的味道。可越是努力回想,记忆就越是模糊:老教授的面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说过的经典理论一句也记不起来,甚至连教室的座位排列、同学的模样,都像是被打上了马赛克,无法清晰勾勒。
“怎么了?又在想什么?” 叶晴注意到他的失神。
“我想不起来了。” 陈序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大学的课堂,第一次学叙事学的场景,我明明记得很清楚,可现在 什么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就像 就像被雾笼罩着一样。”
他试图回忆与最好的朋友林宇初次见面的场景 —— 他们是在新生报到时认识的,林宇帮他搬行李,不小心摔了一跤,两人都笑出了眼泪。可此刻,林宇的笑容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摔倒的细节、当时说过的话,都像是被橡皮擦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 “初次见面很愉快” 的概念,没有任何具体的画面支撑。
“我记得我写过一个关于大学课堂的短篇叙事,细节很清晰。” 陈序突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操作台,调出自己早年的创作文件。
屏幕上,文字清晰地呈现出来:“阳光斜斜地切过教室的对角线,将空间分成明暗两半。老教授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磁性,‘叙事的本质是记忆的重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前排女生的马尾辫随着低头记笔记的动作轻轻晃动,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金黄的落叶缓缓飘落,恰好落在我的课本上”
这段文字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阳光的角度、教授的声音、女生的马尾辫、落叶的轨迹,甚至空气中的味道,都能被精准地感知到。可这些细节,并非完全源于他的真实记忆,更多是创作时的艺术加工。
“我写的故事细节,比我的真实记忆还要清晰。” 陈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翻出更多早年的创作,发现无论是虚构的情节,还是基于真实经历改编的故事,所有细节都历历在目,甚至能回忆起创作时的思考过程、当时的情绪波动。
可与之相对的,是真实个人记忆的持续淡化。他努力回想母亲的样子,能清晰记得她的五官、发型,却想不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皱纹的弧度,想不起她做饭时哼的歌谣的旋律;他记得自己曾经很喜欢在傍晚时分去学校的湖边散步,却想不起湖水的颜色、湖边的长椅是什么样子,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喜欢去那里。
“这不是普通的记忆模糊。” 叶晴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她立刻调用陈序的脑部扫描数据,与之前的记录进行比对,“负责存储个人真实记忆的海马体区域,神经元连接活跃度持续下降,而负责存储叙事文本、创作细节的大脑皮层区域,活跃度却异常升高。”
她转向一直沉默的量子心理学家,语气急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叙事覆盖’。” 量子心理学家的声音带着沉重,“陈序长期构建高维叙事,并且多次深度接入元叙事能量场,他的大脑已经形成了‘叙事优先’的记忆存储模式。为了保证叙事构建的准确性和细节完整性,他的大脑会自动分配更多的认知资源给叙事相关的记忆,而个人真实经历的记忆,因为与叙事构建没有直接关联,会被逐渐‘稀释’‘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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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一张纸上不断画画,新的图层会覆盖旧的图层,时间久了,旧的图案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他补充道,“陈序的大脑,正在把叙事细节当作‘新图层’,不断叠加在个人真实记忆的‘旧图层’上,最终导致旧图层被覆盖、淡化。”
陈序的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对创作的细节记得如此清晰,而对真实的经历却越来越模糊。那些他亲手写下的故事,那些为了平衡欲望、构建秩序而创造的细节,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自我记忆,让他逐渐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陈序的声音带着颤抖。
“最坏的情况,是个人身份认同的彻底崩塌。” 量子心理学家的语气沉重,“当你的真实记忆被完全覆盖,你可能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你虚构的。你会忘记自己的过往、自己的情感、自己的羁绊,最终变成一个只知道构建叙事的‘工具人’,没有自我,没有灵魂。”
叶晴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她看着陈序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悔恨:“是我太急了,不该让你连续进行这么多次叙事构建。我们可以暂停推广,先想办法恢复你的记忆。”
“不行。” 陈序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却带着一丝悲凉,“欲望实体的联合总攻随时可能发起,我们没有时间了。元叙事必须按时推广,这是人类文明唯一的希望。”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清晰的叙事细节,又想起那些模糊的真实记忆,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他记得自己写过的每一个故事,却记不起自己的人生;他能精准地构建出他人的情感与经历,却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情感与记忆。
“或许,这就是‘叙事者’的宿命。” 陈序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为了守护更多人的记忆与情感,只能牺牲自己的。”
他走到操作台前,重新坐下,手指放在推广启动按钮上。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屏幕角落的一个文件夹上 —— 那是他母亲的照片集,是他特意备份在系统里的。
他点开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母亲的笑容。照片中的母亲站在阳光下,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笑容温暖而慈祥。看着这张照片,陈序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笑着,牵着他的手,在公园的小路上散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
“我想起来了。” 陈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向上扬起,像弯弯的月牙。她喜欢哼《茉莉花》,调子软软的,很好听。”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更多的细节涌现出来:母亲做饭时总是会哼着歌,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汤汁用来拌米饭能吃两大碗;她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她生病时依旧强撑着起来给他做早餐,脸色苍白却依旧笑着说 “没事”。
这些曾经被淡化的记忆,在看到母亲照片的瞬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被唤醒的沉睡宝藏。
“是‘情感锚点’!” 叶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你对母亲的情感太过深厚,已经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情感锚点’,即使记忆被覆盖,只要有合适的触发点,就能被重新唤醒。”
陈序看着照片中母亲的笑容,心中的空洞感被满满的思念填满,那种久违的、鼻尖发酸的感觉终于回来了。他突然明白,个人记忆的核心,并非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而是附着在记忆之上的情感羁绊。只要情感锚点还在,记忆就不会被彻底磨灭。
“我们可以优化‘记忆锚点’机制。” 陈序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不仅要绑定抽象的情感,还要绑定具体的‘情感载体’—— 比如一张照片、一件物品、一段熟悉的旋律。这些载体能成为记忆的‘灯塔’,即使细节被淡化,也能通过载体唤醒完整的记忆。”
叶晴立刻点了点头:“我马上让团队调整算法,把‘情感载体’纳入记忆锚点的核心参数。”
陈序看着屏幕上母亲的照片,心中充满了坚定。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 “叙事覆盖” 的影响,个人记忆可能会永远带着一层薄纱,但只要那些承载着深厚情感的记忆锚点还在,他就不会迷失自我。
他按下了元叙事全球推广的启动按钮。
瞬间,无数道温和的银白色光芒从南极主灯塔出发,跨越山川湖海,向全世界扩散。这些光芒中,不仅包含着《存在的交响》的意义框架,包含着 “真诚自省” 的平衡力量,更包含着无数个微小的 “记忆锚点”,守护着人类的情感与记忆。
陈序站在操作台前,感受着元叙事能量的流动,心中不再有恐惧与迷茫。他或许会忘记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但他会永远记得母亲的笑容,记得朋友的陪伴,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上“叙事者” 的道路。
记忆或许会薄化,但情感不会;细节或许会模糊,但初心不会。
人类文明的 “存在之交响”,终于在全球范围内奏响。而陈序,这位付出了巨大代价的叙事者,将带着他的情感锚点,在守护文明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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