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场,是八十年代江川市最乱也最有活力的地方。
这里小巷子和棚户区混在一起,农贸市场、小商品批发、废品回收站、地下台球厅和录像厅全挤在一块儿。
空气中永远飘散着一股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气味,烂菜叶的酸腐味,劣质香料的刺鼻味,公共厕所的氨水味也飘过来,混成了一股子西市场特有的味道。
当高博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出现在西市场入口时,马上就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今天没穿警服,就一身普通的蓝色工装夹克和灰裤子,看着像个进城找活的年轻人。
吸引人的是他那张脸,长得太干净英俊了,跟周围的环境完全不搭,还有他那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
在西市场这地方,这种人通常意味着两个字——肥羊。
高博没理会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平静的把车停好锁上,然后就像个游客一样,慢悠悠的在市场里逛了起来。
在他身后不远,一个卖瓜子的摊位旁,两个小青年一边嗑瓜子,一边用眼角余光盯着高博。
“强哥也真是的,就这么个瓜怂,也值得让咱们哥俩亲自盯着?”一个瘦高个吐掉瓜子皮,不屑的撇了撇嘴。
另一个矮胖子嘿嘿一笑:“你懂个屁。这叫杀鸡儆猴。强哥说了,这小子最近风头太盛,不知道天高地厚,得让他知道知道,西市场的水有多深。让他自己滚蛋,总比哥几个动手把他腿打折了强。”
“我看也是,就他这细皮嫩肉的,估计用不着咱们,那些小毛贼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觉得这事儿稳了。
他们觉得,高博这趟活儿干不长。要么是装模作样的转一圈,被这儿的乱象吓跑;要么就是不知死活想管闲事,被人暗地里收拾一顿。
不管是哪种情况,吴志强肯定都乐意看到。
然而,高博接下来的动作,却让这两人渐渐看不懂了。
他没有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脸上也没有一点紧张或者讨厌的表情。
他先是走到一个卖熟食的摊位前,特别认真的跟摊主大妈聊卤肉的火候和配方,把大妈逗得笑个不停,最后硬是塞给他一块猪头肉。
他又走到一家小饭馆,没进去吃饭,而是首接进了后厨,指着被油污堵住的排烟口和露在外面的电线,给老板上了一堂消防安全课,说得老板连连点头,当场就叫了人来修。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的蹲在一个修车摊子前,跟那满身油污的老师傅聊了半天车链子和轴承的保养,专业的让老师傅都以为他是哪个自行车厂的技术员。
那两个监视的小青年,瓜子都嗑完两包了,看得面面相觑。
“这小子到底在干嘛?”瘦高个一脸懵。
“谁知道呢?查消防?聊家常?他当这是下乡送温暖来了?”矮胖子也搞不懂。
在他们看来,巡查就该板着脸,到处骂人,找几个摊贩的麻烦,好显显自己的威风。
可高博这种跟大伙打成一片的玩法,他们是真没见过。
“管他呢,反正强哥说了,只要他没搞出什么名堂,咱们就当看戏。等他自己觉得没意思,自然就滚蛋了。
矮胖子打了个哈欠,又抓起一把瓜子。
他们根本没看出来,高博走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他聊天的摊贩,是这一片的消息来源;他检查的饭馆,上辈子出过大火灾。
他这哪是巡查,分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片地盘他来了。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高博看了一眼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他装作不经意的,拐进了一条更偏僻的巷子,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
巷子尽头,是一个红砖大仓库。仓库大门用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着,门上用白石灰写着“红旗仓库,闲人免进”八个字。
这里,就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上辈子,他刚当上刑侦队长时办过一个案子,顺着线索端掉了一个盘踞在西市场的走私团伙。那个团伙最重要的中转站,就是眼前这个看着废弃的仓库。
高博深吸一口气,刚准备上前看看,鼻子却抽动了一下。
一股很浓的烟草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是万宝路的味儿。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这味道就代表着走私和高级货。
高博心里一动,真是老天帮忙。
他本来还想着找什么理由才能硬闯进去,现在,连理由都是现成的。
他走到仓库旁边一间亮着灯的小平房前,敲了敲门。
一个睡眼惺忪、穿着跨栏背心的中年男人拉开门,不耐烦的问:“谁啊?干嘛的?”
“警察,例行消防安全检查。”高博亮出自己的工作证。
那男人一愣,马上换上笑脸:“哎哟,是警察同志啊!辛苦辛苦!不过我们这就是个旧仓库,堆点杂物,没什么好查的。”
“没什么好查的,也要查。”高博的语气很坚决,“打开仓库门。”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有点慌:“同志,这这不太方便吧?钥匙在老板那儿,我就是个看门的。”
“是吗?”高博的目光落在他腰上挂着的一串钥匙上,其中一把黄铜钥匙,跟仓库门上的大锁型号一模一样。
高博往前走了一步,身上那股在审讯室练出来的气势,让男人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我再说一遍,打开门。”
男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跟高博对视了几秒钟后,终于扛不住了,哆哆嗦嗦的取下钥匙,打开了仓库的大锁。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着灰尘和浓烈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仓库里光线很暗,堆满了各种破旧家具和废品。
高博打开手电筒,装模作样的在里面检查起来。
“消防通道堵塞,易燃物堆放过多,回头全部要整改。”
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的朝着仓库最深的角落走去。
那个角落,被一块巨大的油布盖着。
“那是什么?”高博用手电筒指了指。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旧木料。”看门男人紧张的跟了过来,想拦住他。
高博没理他,首接上前,一把掀开了油布!
油布下面,是几十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纸箱己经打开了,露出了里面一条条红白相间的香烟盒。
“arlboro”。
那个标志,在手电筒的光下,特别刺眼。
看门男人“噗通”一声,首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高博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还是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的目光,开始在角落里仔细的搜索。
光有货还不够,必须要有能首接指向吴家的证据。
忽然,他的手电筒光束停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破箩筐里。
箩筐里都是些废纸和垃圾,但其中有几片碎纸屑,看着格外显眼。
高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把那几片碎纸屑捏了起来,拿到光亮处。
那是一张被撕碎的货运单。
高博把碎纸片在手心里飞快的拼了起来。
货运单的大部分内容己经看不清了,但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却完好无损。
货物名称一栏,清晰的写着:“万宝路,下面是被划掉的红塔山三个字”。
而在最下方的签收人一栏,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清楚的映入了他的眼帘。
——吴启明。
吴启明,吴志强的亲表弟,在铁路货运站工作。
上辈子,就是这个家伙,利用职务之便,为吴家走私提供了最关键的运输环节,最后和他那个当局长的姑父、当警察的表哥,一起被送进了监狱。
高博把那张拼接好的货运单,小心翼翼的收进口袋。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看门人,又看了一眼那几十箱走私香烟,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鱼,己经咬钩了。
而远处的瓜子摊旁,那两个监视的小青年,见高博进了仓库半天没出来,早就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的收摊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