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北到东南,从华北到华南,一条条蜿蜒的队伍,向着华联的方向行进。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简陋的行囊,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对未知的忐忑。
冬日的严寒,肆虐着大地,北风呼啸,雪花纷飞。道路泥泞不堪,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生疼。
可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因为他们知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叫做华联的地方,那里有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淞沪,吴淞口码头。
这里是前往华联的重要港口之一。
此刻的码头,早已是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的百姓,挤满了整个码头。
他们衣着破烂,身上裹着破旧的毯子,甚至有人用稻草裹着身体,抵御刺骨的寒风。
不少人的脚上,只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冻得通红发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是汗水、泥土和饥饿的味道。
可百姓们的脸上,却并没有绝望,反而带着一丝期待。
“娘!我们这是去什么地方!去了那里是不是天天就有窝窝头吃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母亲抱在怀里,她的小脸冻得通红,脸上的冻疮,将原本应该柔嫩的肌肤,变成了青红黑紫的颜色。
她的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外面还用稻草捆了几圈。
小女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早已冰冷的窝窝头,那是她今天唯一的食物。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不肯咬上一口。
抱着她的妇女,名叫李桂琴。她不过三十出头,可脸上却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她的头发枯黄,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冻得瑟瑟发抖。
听到女儿的话,李桂琴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冻得干裂的嘴唇,轻轻抚摸女儿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二丫放心!那些官老爷说了!不用到地方,只要上船了就可以吃上饱饭!顿顿都有白面窝窝头!”
二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冷硬的窝窝头。
“娘,那我们什么时候上船呀?二丫饿了。”
李桂琴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她忍着泪,拍了拍女儿的背:“快了,很快就上船了。上船就有吃的了。”
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巨大轮船。那些轮船,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一座座巍峨的山峰。
那是她的希望,也是女儿的希望。
李桂琴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公婆健在,还有一对聪明伶俐的儿女。
一家几口,虽然日子清贫,却也其乐融融。
可战争,摧毁了这一切。
先是日军的入侵,烧杀抢掠,家园被毁。丈夫被抓去当了壮丁,从此杳无音信。
后来,战火蔓延到了她的家乡,公婆在一次轰炸中,不幸身亡。
她带着一双儿女,开始了乞讨的生涯。
去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夺走了十一岁儿子的性命。
那一天,天寒地冻,她抱着儿子冰冷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若不是还有二丫,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一路从西北乞讨到江南,她吃尽了苦头x饿了,就啃树皮,吃草根。
渴了,就喝路边的脏水,冷了,就和女儿挤在破庙里,相互取暖。
好几次,她都差点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可一看到女儿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她就又咬牙坚持了下去。
前几次华联的宣传队来的时候,李桂琴根本不相信,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免费提供粮食路费,还分配土地房屋?她以为,这不过是那些军阀骗百姓的手段。
可进入江南地区后,她渐渐从当地人的口中,得知了华联的真实情况,江南地区有不少人,往返于华联和中原之间。
他们说起华联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羡慕。
他们说,华联的街道干净整洁,华联的工厂机器轰鸣,华联的孩子,穿着整齐的校服,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
而且,华联的宣传队,还在江南地区发放过好几次救济粮。
那是实打实的白面,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食物。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李桂琴和女儿已经三天没有吃上一顿饱饭了。
寒风刺骨,女儿的冻疮越来越严重,小脸冻得发紫。看着女儿痛苦的模样,李桂琴终于下定决心,前往华联。
反正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带着女儿,一路乞讨,来到了吴淞口码头。
她不知道华联到底有多远,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只知道,那里有活下去的希望。
“大家排好队!不要挤!注意脚下!”
码头上传来维持秩序的警察的吆喝声,这些警察,穿着黑色的制服,和李桂琴印象中的那些凶神恶煞的警察,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看着这些衣着破烂的难民,眼底难免有些鄙视,可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维持着秩序,一遍又一遍地高声提醒:“慢一点!大家小心,不要掉进黄浦江里面!”
李桂琴抱着二丫,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向着轮船靠近。
队伍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可没有人插队,没有人拥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李桂琴终于走到了轮船的舷梯前。
一艘巨大的游轮,停靠在码头边。船身洁白,烟囱高耸。
这是一艘三万多吨的游轮,李桂琴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船。
她仰着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眼睛里充满了震撼。
像这样的轮船,停泊在吴淞口码头的,还有数十艘,它们大小不一,却都同样崭新,同样巍峨。
“女士您好,先来我这里登记,登记领取吃的与衣服,然后去一层的浴室清洗消毒!”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李桂琴的耳边响起,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子,正站在舷梯旁,微笑着看着她。
女孩子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她的身旁,还站着十几个年轻人,他们穿着同样的工装,手里拿着登记册和笔,耐心地引导着难民登船。
李桂琴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客气的“官老爷”。
在她的印象里,那些当官的,个个都是颐指气使,凶神恶煞。
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笑容,却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了她冰冷的心房。
她抱着二丫,有些局促地走上前,声音沙哑地问道:“闺女!真的发吃的与衣服吗?没有骗俺们吧!”
这是她今天问的第一百遍,她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梦醒之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