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在柏油路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陈墨开着借来的北京212吉普,方向盘在手中沉稳转动,丁秋楠坐在副驾,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陈轩,后座上的陈蕙也靠在椅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里满是对窗外景象的好奇。
“陈墨,开姐夫他们单位的车,不会给你姐夫惹麻烦吧?”丁秋楠轻轻掖了掖盖在儿子身上的小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王建军是粮食局副局长,公车私用在那个年代虽不算罕见,但终究还是要谨慎些。
“放心吧,没事。”陈墨目视前方,嘴角带着笑意,“姐夫要是觉得不妥,也不会把车借我了。对了,姐夫跟我说,他们局里有几辆偏三斗摩托车已经报废了,修车师傅说拆东补西能凑出一辆完好的,换几条新轮胎就能开,咱们要不要把那车弄过来?”
丁秋楠眼睛一瞪,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你这是想折腾出事儿来?咱家现在还不够显眼吗?你是总院中医科副主任,又是保健组的人,我也随军成了干部,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再弄辆摩托车,指不定有人背后说什么闲话。”
她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七十年代末,私家车寥寥无几,吉普车已是稀罕物,摩托车更是少见。陈墨夫妇本就因身份特殊受人关注,再添一辆“拼装摩托”,难免引人非议,甚至可能被人扣上“搞特殊化”的帽子。
陈墨叹了口气,咂了咂嘴,心里还是有些可惜。他空间里囤了不少油票,平时也没地方用,要是有辆偏三斗,带着妻儿出门、下乡义诊都方便得多。可丁秋楠说得在理,做人还是低调为好,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行吧,听你的,不折腾了。”陈墨妥协道,眼角余光瞥见妻子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些,又补充道,“我就是觉得实用,不是非想要不可,你说得对,咱家确实该收敛些。”
“这还差不多。”丁秋楠展颜一笑,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你看陈轩这小家伙,睡得跟小猪似的,我都快抱不动了。”
“来,把孩子给我。”陈墨减慢车速,侧身想接过儿子,“我竖着抱他们,让他们趴在我肩膀上睡,你也歇歇。”
“不用,一人一个刚好。”丁秋楠往旁边躲了躲,加快了语速,“咱们快点走,估计爸妈都等急了,再说孩子醒了看到姥姥姥爷,肯定更开心。”
车子一路颠簸着往郊区的丁家村驶去,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秋风染成了金黄色,一片片飘落下来,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陈蕙趴在车窗边,小手指着路边的羊群,小声喊:“妈妈,你看小羊!”
丁秋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着点头:“是啊,蕙蕙要不要跟小羊打个招呼?”
陈蕙怯生生地挥了挥手,又赶紧缩回手,靠在座椅上,嘴角带着甜甜的笑。
周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墨就骑着自行车往粮食局家属院赶。深秋的早晨带着几分凉意,他裹紧了外套,自行车碾过路面的露水,发出“沙沙”的声响。
粮食局家属院门口,王建军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身上的深蓝色中山装沾了点尘土,头发也有些凌乱,怎么看都不像个副局长,反倒像个普通的工厂师傅。他手里夹着烟,眼神望着路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姐夫,你怎么坐这儿等?”陈墨停下车,笑着走过去。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随手把车钥匙扔了过去,语气随意:“坐这儿凉快,车刚让车队的人送过来,油都加满了。”
陈墨接过沉甸甸的车钥匙,顺手把自行车推给他:“麻烦姐夫了,还让你特意跑一趟。”
“跟我客气啥。”王建军推着自行车往家属院走,回头叮嘱道,“晚上你过来还车的时候,带三张一寸照片,我让车队的人给你办个临时驾照,以后开着也方便。”
“好嘞,谢谢姐夫!”陈墨心里一喜,临时驾照虽然不是正式的,但在郊区开着也够用了,省得每次借车都要麻烦王建军。
“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别开太快。”王建军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家属院。
陈墨目送他进去,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这辆北京212吉普是军绿色的,内饰简单,塑料座椅硬邦邦的,但性能还算不错。他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嗡嗡”地响了起来,踩离合、挂挡、松手刹,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幸亏这年代的吉普车都是电子打火,要是换成以前的手摇式,他还真没把握能发动起来。
开着车回到家,丁秋楠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把陈蕙和陈轩的小衣服、玩具都装进了布包里。两个小家伙听说要去姥姥家,早就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等着了,小脸上满是期待。
“爸爸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走呀?”陈轩拉着陈墨的衣角,不停地追问。
“现在就走,坐爸爸开的车去。”陈墨弯腰抱起儿子,丁秋楠牵着陈蕙,一家人上了车。
有车就是方便,以前坐公交车再转三轮车,得折腾一个多小时,现在二十来分钟就到了丁家村村口。陈墨没把车开进胡同,怕太惹眼,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然后带着妻儿往家里走。
“姥姥!姥爷!我们来啦!”陈蕙一蹦一跳地跑在前面,清脆的喊声在胡同里回荡。陈轩也挣脱了陈墨的手,跟着姐姐往前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此刻,丁家里一片温馨。丁爸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拨弄着陈墨上次给他们买的红灯牌收音机,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老两口平时都舍不得轻易摆弄,只有闲下来的时候才拿出来听听新闻。丁妈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活,正在给陈蕙缝补一件小棉袄,旁边站着的正是丁建华。
丁建华刚跟车从外地回来,休两天假,身上还穿着运输公司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年轻人的青涩。
“建华,这次转正了,以后可得好好干,不能给单位丢脸,也不能辜负你姐夫给你找的机会。”丁妈一边缝衣服,一边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欣慰。儿子的工作问题一直是老两口的心病,现在丁建华不仅进了运输公司,还顺利转正,以后就是正式工了,工资待遇都有保障,老两口总算能放下心来。
“妈,我知道了,我在单位表现挺好的,师父总夸我机灵,学东西快。”丁建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转正之后,他就能领正式工的工资了,以后攒点钱,再加上姐夫帮衬,说不定真能在城里买套房子,到时候就能娶媳妇了。
丁爸放下收音机,笑着说道:“你姐夫说得对,好好干,以后争取当个司机班长,到时候更有面子。”
“知道了爸。”丁建华点点头,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了陈蕙和陈轩的喊声。丁妈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站起身说道:“老丁,你听,是不是俩孩子来了?”
丁爸皱了皱眉,有些不信:“不能吧,他们昨天说今天回来,可这才刚九点,坐公交车也没这么快啊。”
话音刚落,陈蕙和陈轩的喊声又近了些,还带着孩子气的笑声。丁爸连忙关掉收音机,快步往院子门口走,丁妈也跟了上去,丁建华也好奇地跟在后面。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陈蕙穿着粉色的小外套,陈轩穿着蓝色的夹克,像两只欢快的小鸟。
“哎哟,我的乖外孙、外孙女!”丁妈一下子就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抱起陈轩,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想死姥姥了!”
丁爸也抱起了陈蕙,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蕙蕙又长高了,越来越漂亮了。”
“姥姥,姥爷,我好想你们!”陈蕙搂着丁爸的脖子,小嘴巴甜甜的,一句话说得老两口心里暖暖的。
“姥爷,我也想你!”陈轩在丁妈怀里扭了扭,伸手去摸丁妈的脸。
“好好好,姥姥姥爷也想你们。”丁妈抱着陈轩,笑得合不拢嘴,“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是不是坐你爸爸单位的车回来的?”
“不是,是爸爸开车送我们回来的!”陈轩骄傲地说道,小脸上满是得意。
“你爸爸开车?”丁爸和丁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他们知道陈墨在总院当医生,可没想到他还会开车。
正说着,陈墨和丁秋楠提着布包走了过来,布包里装着给老两口买的点心、水果,还有几件新衣服。
“爸妈,我们回来啦。”陈墨笑着打招呼,把布包递了过去。
“小墨,你还真会开车啊?车呢?”丁爸放下陈蕙,好奇地问道。
“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了,没开进来,怕太惹眼。”陈墨解释道。
“快进屋,进屋再说。”丁妈热情地招呼着,抱着陈轩往屋里走,“建华,快给你姐夫姐倒水。”
“哎!”丁建华应了一声,快步跑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给陈墨和丁秋楠倒了两杯温水。
进了屋,丁秋楠把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一看,里面有给丁爸买的条绒外套,给丁妈买的灯芯绒裤子,还有一斤桃酥、两斤苹果。七十年代物资匮乏,这些东西可不是天天能买到的,都得凭票供应,老两口看着,心里既高兴又有些心疼:“你们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家里啥都有,不用这么破费。”
“爸妈,这都是我们的心意,您俩就收下吧。”丁秋楠笑着说道,“平时我们忙,也没时间常来看您,这点东西不算啥。”
陈蕙和陈轩围在丁妈身边,好奇地看着屋里的摆设。丁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装着满满一盒大白兔奶糖,都是陈墨上次给他们带回来的。老两口平时舍不得吃,都攒着给外孙外孙女留着。
“蕙蕙,轩轩,来,吃糖。”丁妈拿起两颗奶糖,递给两个小家伙。
陈蕙和陈轩接过糖,并没有立刻剥开吃,而是先跑到丁爸丁妈面前,踮起脚尖,把糖塞进他们嘴里:“姥姥姥爷先吃。”
丁爸丁妈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慢慢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奶香味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一直甜到心里,那甜味仿佛驱散了所有的辛苦和疲惫,只剩下满满的幸福。
“我们的乖宝宝真懂事。”丁妈抱着陈蕙,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丁秋楠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无奈。她本来想提醒父母,孩子不能吃太多糖,对牙齿不好,可看着老两口和孩子其乐融融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爷爷奶奶疼着,孩子也开心,偶尔吃两颗糖也没什么大碍。
陈墨坐在椅子上,看着丁建华,笑着问道:“建华,转正的事办好了?”
“嗯,姐夫,这个月刚转正,下个月就能领正式工的工资了,比以前多了二十多块呢。”丁建华点点头,脸上满是兴奋。
“不错,好好干。”陈墨满意地点点头,“我跟你们单位的领导打过招呼了,以后有机会,争取给你分套宿舍,等你结婚了,也有个自己的小家。”
“真的?”丁建华眼睛一亮,随即脸又红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谢谢姐夫。”
“跟我客气啥。”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秋楠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有啥困难,尽管跟我说。”
丁爸丁妈听着,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儿子有了正式工作,还有机会分房子,以后结婚成家就不用愁了,他们这辈子的心愿也就完成了。
丁妈起身说道:“你们坐着聊,我去厨房看看,中午给你们做排骨,还有你们爱吃的炖白菜。”
“妈,我帮你烧火。”丁秋楠跟着站起来,走进厨房。
厨房里,丁妈已经提前炖上了排骨,锅里飘出阵阵香味。丁秋楠拿起柴火,放进灶膛里,帮着丁妈烧火,母女俩一边忙活,一边聊着家常。
“秋楠,你在总院工作还习惯吗?累不累?”丁妈问道,眼里满是关心。
“挺好的,妈,比在协和医院轻松点,不用天天坐诊,主要是搞研究和培训。”丁秋楠笑着说道,“陈墨也挺好的,领导挺器重他的。”
“那就好,你们俩好好工作,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不用惦记我们。”丁妈说道,“家里有我和你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