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的天光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挂着的几盏仿古灯笼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程萧站在灯笼光下，看着眼前的江倾，一时之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江倾温和中带着些微询问的目光，让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更深的慌乱。
她来这里是有事的，而这件事————她绝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江倾。
“恩，还————还好。”
程萧吞吞吐吐地应了声，眼神闪躲。
“我约了朋友在这吃饭。”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样说太刻意了，象是在赶人似的。
“了解。”
江倾了然地点点头，神色自然。
“我也是跟朋友来的这里，刚好看到你，就过来打声招呼。”
他的态度太坦荡了，反而让程萧更加局促。
“这样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接下来该说什么？
问他最近怎么样？
问他跟谁一起过来吃饭的？
问他明天有没有时间，把之前说要请他吃饭的事兑现？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不知为何，怎么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夹杂着从各个包厢里隐约传出的谈笑声。
程萧能感觉到江倾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浑身不自在，脸颊开始隐隐发烫。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找点什么话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小姐？”
程萧浑身一紧，猛地转过身。
一个大约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正快步走过来，穿着灰色针织衫，戴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手提包，样貌周正。
男子走到近前，朝程萧熟稔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他说得很自然，目光在程萧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职业性的关切，但很快移开。
程萧脸色刷的一下变白。
她飞快地瞥了江倾一眼，又看向眼前的男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江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很专业，不象是在看朋友，倒象是在观察什么。
而程萧的反应————紧张得过分了。
再联想到之前了解的一些信息，江倾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程萧点点头，语气自然。
“既然程萧小姐朋友到了，那我先不打扰了，再会。”
说完，不等程萧反应，他已经转身朝刚才那个小院的方向走去。
程萧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可身旁的男子已经开口了。
“我们进去吧？”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一种职业性的距离感。
“今天的时间安排得比较紧。”
程萧眼睁睁看着江倾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心里一阵发急。
他肯定是误会了。
“程小姐？”
男子见她没反应，又叫了一声。
程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挤出一个笑容。
“不好意思，我们进去吧。”
她的声音有点干。
“菜已经安排好了。”
“好。”
男子点点头，跟着程萧往另一个方向的小院走去。
程萧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倾离开的方向。
竹帘已经落下，院子里只有风吹竹叶的影子。
她心里空落落的，象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小院里，江倾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的谈笑声顿时消失，众人纷纷看过来。
“江总来了！”
刘强东第一个站起身，笑着迎上前。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屋里除了刘强东，还有四个人。
两个是京东的高管，江倾之前见过。
另外两个，经刘强东介绍，一个是红杉资本合伙人沉南朋，另一个是深创投的副总裁张建。
“江总，久仰大名。”
沉南朋戴着副金丝眼镜，笑容热络。
“万象发布那天，我们整个团队连夜开会讨论，结论是错过了一个时代。”
张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着接话道。
“何止是一个时代。江总，你这一出手，全球的ai格局都重新洗牌了。
“两位过奖了。”
江倾笑着摆摆手，在刘强东身边的空位坐下。
“不过是赶上时候了。”
“这可不是赶上时候这么简单。”
沉南朋端起茶杯，眼神里满是推崇。
“我们内部评估过，无问现在掌握的内核技术，至少领先行业三年。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们的开源策略，把整个生态都绑在你们的战车上了。”
张建点头附和。
“没错。现在全球的开发者都在基于万象做二次开发，这种生态一旦创建起来，护城河就深得可怕了。”
江倾听着两人的话，只是笑笑，没有接茬。
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些家常菜式，但做得极为精致。
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空心菜、松茸鸡汤————摆盘不花哨，但香味扑鼻。
“来，咱们边吃边聊。”
刘强束瞥了眼江倾，接过话头，招呼大家动筷子。
“李师傅今天特意做了几道拿手菜，大家尝尝。”
几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围绕着江倾以及无问科技展开。
沉南朋张建二人都是投资界的老手，问的问题都很精准，带着试探。
从技术路线到商业模式，从团队建设到未来规划，几乎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江倾回答得很从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一带而过。
“江总，说实在的，我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怎么把钱塞给你。”
沉南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试探。
“红杉这边，只要你点头，我们可以调集能动用的所有资金，随时到帐。”
张创建刻接话，表明态度。
“深创投也可以跟。江总，你现在这个阶段，确实应该考虑引入一些战略投资了。不仅仅是钱，还有资源。”
江倾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笑着开口回应。
“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无问现在现金流很健康，暂时没有融资计划。
“”
“理解理解。”
沉南朋点点头，但明显还有些不甘。
“不过江总，如果有任何需要，红杉随时待命。我们不只是提供资金，在国际关系、海外拓展、人才引进这些方面，都能提供支持。”
“对，这方面深创投也有优势。”
张建紧跟着补充，生怕被压了一头。
“我们在硬科技领域投了上百个项目，积累了很多资源。”
江倾笑笑，举杯示意。
“那我先谢谢两位。如果有需要，一定第一时间联系。”
话说得很客气，但也把门关上了。
沉南朋与张建都是明白人，知道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于是很自然地转了话题。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席间气氛一直很好，刘强束不时插科打浑，讲几个圈里的趣事，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江倾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晚上九点半，几人吃得差不多了，准备散场。
“今天就这样吧，江总明天应该还有安排？”
刘强东看了眼时间，站起身目光转向江倾。
“恩，约了人。”
江倾也站起来，随口应道。
其他几人一听，立马跟着起身。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小院。
院子里灯笼还亮着，夜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淡淡清香。
江倾正跟刘强束说着话，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江总————”
声音不大，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几人都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程萧站在不远处的一丛竹子旁，双手紧张地攥着帆布包带子，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江倾目光一凝，也不知道这姑娘等多久了。
刘强东反应最快，立刻露出笑容。
“江总既然碰见熟人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沉南朋几人立马会意，纷纷上前跟江倾告别。
“江总，今天聊得很愉快，下次有机会再聚。”
“对，下次我做东，请江总务必赏光。”
江倾有些哭笑不得，知道他们会错了意，但也不好解释，只能一一回应。
“好，下次再聚。”
“沉总、张总，客气了。”
一番寒喧，几人很快离开了院子。
院子里清静下来，能听见远处胡同里隐约传来的车声。
江倾看向程萧，露出温和的笑。
“是有事找我吗？”
程萧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她象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特别小地说了句什么。
江倾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她。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程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脸颊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微大了些，但还是很轻。
“我是说————晚上那个人，我们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江倾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之前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
程萧微微一怔，抬头看他。
江倾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探究或好奇。
“上车说吧，这里不方便。”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程萧尤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没一会，周正楷驾车驶出胡同。
这个时间点，路上的车依然不少。
程萧坐在江倾身旁，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神色局促。
车厢里很安静，周正楷早就在二人一上车时就升起了挡板。
她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解释，想告诉江倾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想告诉他那个男子是谁。
纠结了好一会，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江总，其实刚才那个人是————”
“最近工作怎么样？”
江倾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有在拍戏吗？”
程萧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江倾专注地看着窗外，侧脸在流转的光影中显得很平静。
他————是在转移话题吗？
是不想听她解释，还是————
程萧尤豫了下，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
“最近————最近在接触一个新项目，是个古装剧。”
“古装？”
江倾有些意外。
“你之前不是一直拍的都是现代剧吗？”
程萧苦笑了一下。
“现代剧————我演得不好，观众不买帐。”
她声音低了下去。
“公司觉得古偶比较能吸粉，也是这两年的趋势，想让我尝试一下。”
“你之前跳舞的底子，演古装在仪态上应该有优势。”
江倾随口说道。
“至少打戏要比其他没基础的人强一些。”
程萧眼睛亮了亮。
“您看过我跳舞？”
“企鹅发布会那次不是看过吗？”
江倾笑笑，转头看她。
“跳得很好。”
只是一句简单的夸奖，却让程萧心里像炸开了烟花似的。
“谢谢————”
她小声应道，嘴角微微上扬。
这时，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路，两侧是高大的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江倾又问了一声。
程萧赶紧点点头。
“恩，还是那个小区。”
“那地方私密性看起来还不错。”
江倾点点头，回忆了下，评价道。
“对，住了不少圈内人。就是位置稍微偏了点。”
程萧放松了一些，说话也自然了不少。
“不过住了好几年，习惯了。”
“习惯就好。”
江倾说着，降下挡板给周正楷说了下程萧家的地址。
周正楷应了声，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另一条路。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漫无目的，又很日常。
江倾问了问她最近的行程，问了问她在韩国当练习生时的经历，问了问她喜欢吃什么菜。
话题都很轻松，没有什么压力。
程萧慢慢地放松下来，说话时也不再那么紧张了。
她发现江倾很会聊天，不会让话题冷场，也不会问让人尴尬的问题。
他总是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让对话自然地继续下去。
一个来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程萧住的小区门口。
“到了。”
江倾转头看她。
程萧却没有立刻落车。
她坐在那里，尤豫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江倾。
“江总。”
她轻轻唤了一声。
“恩？”
“您————要不要上去坐坐？”
程萧说完，赶紧补充。
“我家里有茶，之前朋友送的龙井，还没开封。我————我想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很认真。
“呵————”
江倾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程萧。”
这一次，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语气调侃。
“你知道这个点邀请一个男人上楼，通常意味着什么吗？”
程萧的脸瞬间变得滚烫。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抬眼直视着江倾，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我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认真。
江倾怔了下。
他看着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面没有闪躲，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车窗外，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有个保安正低头看手机。
偶尔有晚归的居民刷门禁卡进小区，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江倾终于确定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程萧对他的好感，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今晚她的邀请，也比他了解的她要大胆。
“今天太晚了。”
江倾轻声开口，声音温和。
“下次吧。”
程萧的眼睛黯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他没有直接拒绝。
说的是“下次”。
“好。”
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雀跃。
“那————就下次。”
江倾微笑颔首。
“快上去吧。”
“恩。
“”
程萧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车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倾隔着车窗朝她点了点头。
程萧也点点头，转身朝小区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又回头。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象是在确认她安全进入。
程萧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很轻，但很开心。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小区。
江倾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才示意周正楷开车。
车子缓缓驶离，导入深夜的车流。
他想起程萧刚才那个眼神，想起她说“我知道”时的认真，想起她紧张时抠背包带子的小动作。
也想起她约见的那个男人。
那个看起来象是医生的男人。
江倾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
光鲜亮丽的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
江倾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庄严矗立，红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缺故事。
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想趁人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