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在平流层高速滑翔。
机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庆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那种本该属于胜利者的狂喜，在这一刻，被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彻底吞噬了。
那里本该坐着那个像熊一样的汉子。
他会咧着大嘴，用那口蹩脚的普通话吹嘘刚才的战绩。会嚷嚷着回去要吃十斤牛肉，喝最烈的烧刀子。
但现在。
那里只有空气。
还有那个他生前最喜欢的、还没来得及喝完的半瓶伏特加。
随着机身的轻微颠簸，酒液在瓶子里晃动。
像是无声的哭泣。
安雅蜷缩在座椅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她的身上披着一条行军毯，却依然止不住地发抖。
那是失血过后的寒冷。也是心里的冷。
她是医生。她救过无数人。
可就在刚才，她眼睁睁看着那个最信任她的兄弟，掉进了地狱。
她却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突兀地刺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默机械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长时间对着屏幕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
他看了一眼控制台。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最高级别的加密信号请求。
来自京城。来自华盛顿。来自莫斯科。
甚至还有联合国安理会的专线。
那些掌控着世界权柄的大人物们，此刻都急着想要联系上这几位刚刚拯救了人类的“英雄”。
他们想表达感谢。想许诺利益。甚至可能想把最高的荣誉勋章挂在他们的胸前。
毕竟，这是一场挽救了数十亿生命的伟大胜利。
“狼哥。”
李默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
“是张谦武官。还有那个美国佬山姆，毛子瓦西里。”
“他们都在线上。请求视频通话。”
李默的手指悬停在接通键上，微微颤抖。
“他们说全世界都在等着咱们。”
“他们想知道‘方舟’毁灭的确切消息。”
角落里。
叶锋坐在阴影中。
他身上的战术背心还滴着血水，那是他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他没有抬头。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仿佛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大人物，在他眼里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挂了。”
声音冷得像冰。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李默愣了一下。
“狼哥这可是”
“我说，挂了。”
叶锋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世。
“我不想听他们的废话。”
“也不想听他们的庆功词。”
“告诉他们，天罚累了。”
“我们要回家。”
李默咬了咬牙。
他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头像。
那一刻，他也觉得这些所谓的“大人物”无比聒噪。
当我们在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开会。
当我们兄弟死的时候，你们在看戏。
现在赢了，你们就跑出来摘果子？
“去你妈的英雄。”
李默骂了一句。
然后狠狠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全部拒绝”按钮。
“滋——”
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机舱里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碎的死寂。
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像是一首送葬的哀乐。
叶锋缓缓举起右手。
那里握着那把从伦道夫身上缴获的、最后用来终结主教的高频粒子匕首。
刀刃上，还残留着早已干涸的黑色液体。
那是主教的血。
是半机械生物特有的机油与生物质的混合物。
也是罪恶的余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
一下。
一下。
慢慢地擦拭着刀身。
动作机械而僵硬。
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记忆，都随着那黑色的血迹一起擦掉。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就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但这把刀，已经杀死了神。
也带走了他的兄弟。
安雅抬起头，看着那个孤独的身影，眼泪再一次无声滑落。
她知道。
那个曾经会笑、会骂人、会有温度的叶锋，在这一刻，把自己彻底封起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的队长。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座碑。
一座刻满了名字，却唯独没有自己的碑。
他坐在那里。
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就像是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隔绝了光。
隔绝了热。
也隔绝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