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蛰伏与暗涌(1 / 1)

汴京,文德殿。

气氛肃杀,与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不同。燕王赵珩立于丹墀之下,身着亲王朝服,手捧一本厚厚的、以火漆密封的卷宗,神色沉静而坚定。

“陛下,臣,弹劾前枢密副使曹振芳,及其侄孙、江宁织造曹文彬!”赵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皆惊,连御座上的皇帝赵煊,眼神也微微一动。曹振芳虽已“称病”多日,但其门生故旧遍布朝堂,余威犹在。直接指名道姓的弹劾,而且是亲王亲奏,非同小可。

“燕王,所劾何事?证据何在?”皇帝缓缓开口。

赵珩将卷宗高举过头:“陛下,臣所劾,乃曹振芳、曹文彬祖孙二人,里通外敌,勾结漠北妖人,私研邪术,危害社稷,图谋不轨!此卷宗内,有北疆经略安抚副使林惊雪搜获之物证、擒获之人证口供、及其往来密信破译文本,条条桩桩,皆指向曹家!”

内侍将卷宗接过,呈于御前。皇帝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看向文臣班列中几位重臣,尤其是几位素以“清流”、“中立”自居的御史和给事中。这几人此前或多或少受过曹家打压或与曹振芳政见不合。

“尔等,可愿同阅?”皇帝问道。

那几人互视一眼,其中一位资历最老的御史大夫出列:“臣等愿为陛下分忧,详查此卷宗真伪。”

皇帝点头,示意内侍将卷宗副本交予几人。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曹振芳一系的官员脸色变幻,有人欲出列辩驳,却被同伴以眼神制止——在证据未明前,贸然开口恐落入陷阱。

良久,那位御史大夫抬起头,脸色极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与其他几人低声交换意见后,再次出列,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臣等初步验看,此卷宗所载骇人听闻!若证据属实,曹家所为,已非寻常贪渎枉法,实乃祸国殃民、自绝于天地祖宗之大逆!”

他简要列举了几条关键:江宁特产的云锦与扳指作为信物、江南工坊特制构件流向漠北、加密信函中“圣门”、“祭品”、“圣眼”等邪异字眼、擒获之管事工匠供认曹文彬直接指使、乃至从江南队伍身上搜出的、与漠北邪术同源的“活性晶粉”

每一桩,都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他看向赵珩:“燕王,漠北黑石城之事,林卿在简报中已有提及。彼处妖人,果真与曹家有关?其图谋究竟为何?”

“回陛下,”赵珩躬身,“据俘虏供述及密信所示,曹家与漠北所谓‘圣教’黑巫勾结,意在挖掘、开启一处被称为‘神眠所’或‘圣门’的上古邪地,获取其中可能存在的、超越常理的诡异力量,以图不臣。北疆将士曾拼死破坏其仪式,付出惨重代价,虽未竟全功,然亦重创其图谋,缴获关键邪物‘异瞳石’一块,现正于北疆秘密研究,以寻克制之法。此役,我北疆忠勇将士阵亡、失踪三十八人,皆为此故!”

三十八名精锐的损失,让殿中不少武将倒吸凉气,看向曹家一系官员的目光更加不善。

证据确凿,损失惨重,图谋骇人。一时间,曹振芳一系的官员竟无言以对。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曹振芳抱病,曹文彬远在江宁。此事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会同皇城司已获之线索,严查曹文彬及江宁织造衙门一应人等!涉事工匠、管事,押解进京,详加审讯。曹振芳暂且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一应往来,由皇城司监察。待江宁案情明晰,再行论处。”

这个处置,看似严厉,实则留有余地。没有立刻下狱问罪,而是“三司会审”、“禁足监察”,给了曹家反应和斡旋的时间,也给了皇帝进一步观察和权衡的空间。毕竟曹家树大根深,牵连甚广,皇帝也需要时间梳理,避免朝局剧烈动荡。

赵珩心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将曹家彻底摆在了明处,剥去了其道德和政治上的保护色。他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后,赵珩立刻修书给林惊雪,告知朝会结果,并提醒:“曹家虽受重创,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以曹振芳老谋深算,必不会坐以待毙。江宁之审,恐多波折。漠北残敌,亦需严防其狗急跳墙,或与曹家残余里应外合。京中我自当周旋,北疆万务小心。”

黑石城,在死寂中缓慢地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中央井口悬浮的墨绿色“圣眼”晶体,日夜散发着微弱但无孔不入的精神辐射和能量波动。这种辐射对普通生灵是毒药,会让其逐渐衰弱、癫狂乃至畸变。但对于那些在仪式中幸存下来、本身已经与“渊文”力量建立了一定联系的黑袍祭司和部分南朝护卫而言,这种辐射却如同淬炼的火焰。

还活着的十几名黑袍祭司,终日环绕“圣眼”盘坐,忍受着灵魂被灼烧般的痛苦,进行着某种扭曲的冥想。他们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化:皮肤变得更加苍白,隐隐透出皮下青黑色的血管纹路,眼白被细密的血丝占据,瞳孔有时会收缩成诡异的竖童或扩散至整个眼眶。但他们身上的“渊文”气息却越来越凝实,施展邪术时引动的能量也更加黑暗精纯。他们自称“受膏者”,认为这是“圣眼”的恩赐和考验,是迈向更高形态的必经之路。

!而那些南朝护卫,情况则复杂得多。约有一半的人无法承受辐射,在数日内陆续发狂或衰弱而死。剩余二十余人,则呈现出不同的“适应”状态。其中七八人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部分自我意识,但对命令的执行变得机械而精准,且力大无穷,不畏普通伤痛。另外十几人则变得异常狂躁、嗜血,充满了攻击性,需要被严格看管。那名护卫头领,则是极少数似乎完全保持清醒、甚至眼神中多了一丝阴冷算计的人,他与萧里真的接触变得更加频繁。

萧里真本人,则在“圣眼”辐射和那卷古老皮卷的帮助下,似乎稳住了因仪式反噬而濒临崩溃的身心。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沟通者或执行者,更像是一个“牧羊人”。他研究着“圣眼”的特性,尝试引导其辐射,甚至初步掌握了如何通过特定的“渊文”吟唱,轻微地调动“圣眼”的力量,对特定目标施加更强精神压迫或进行有限范围的能量扫描。

他利用这种新获得的能力,对黑石城废墟进行了一次细致的“清扫”。结果,在工棚区一处彻底坍塌的角落里,他“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能量残留。挖掘后,发现了一具几乎被烧焦、但被巨石压住得以保存部分躯干的袭击者尸体。从残破的装备和身体特征看,正是那晚的袭击者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从这具尸体紧握的手中,发现了一小片奇特的金属薄片,上面蚀刻着极其精密的、非“渊文”体系的几何纹路,纹路中残留着一种令“圣眼”都感到些许“排斥”的、温和而有序的能量气息。

“北疆果然有‘别的’东西。”萧里真把玩着金属薄片,眼神幽深,“这种能量与‘圣眼’截然不同,甚至隐隐克制。是上古另一脉的遗留?还是那个林惊雪自己搞出来的?”

他意识到,北疆的威胁,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他们不仅有敢于拼死的精锐,可能还掌握着某种能够对抗甚至解析“渊文”力量的技术或知识。

“必须弄清楚。”萧里真看向身边一名气息最凝实、异化也最明显的“受膏者”祭司,“挑选三名最得力的‘受膏者’,再选两个‘清醒’的南朝武士。你们携带‘圣眼’的‘目光印记’,潜入北疆。目标:探查北疆工坊、军营,尤其是可能研究上古遗物或特殊能量的地方。尽可能获取那种‘洁净能量’的样本或信息。若有机会制造一些混乱,试探其反应,并寻找那晚袭击者背后的具体指挥者。记住,隐蔽为上,除非必要,避免正面冲突。”

“遵命,大祭司。”那名祭司躬身,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绿芒。

江宁,曹府别院深处,地下秘窟。

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香烛的烟气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尸体腐败与异域香料混合的甜腻气息。

秘窟中央,是一个用黑曜石、朱砂、水银以及大量金银丝线镶嵌而成的、直径约三丈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纹路并非“渊文”,而是更加扭曲、混乱,充满了不和谐的尖锐角度和非自然的弧度,看久了令人头晕目眩,心生烦躁。

曹文彬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穿着沾染了不明污渍的黑色法袍,站在法阵边缘。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卷海外邪典。法阵的八个方位,各跪伏着一名浑身颤抖、眼神绝望的年轻男女,他们都是从城外灾民或人市上“秘密采购”来的,此刻被剥去上衣,背上用掺了金粉的鲜血画满了与法阵对应的扭曲符号。

法阵之外,还站着七八名曹文彬重金网罗来的、或多或少懂些旁门左道的方士、野僧,他们负责维护法阵稳定和提供“辅助”。

“时辰将至。”一名负责观星望气的方士声音沙哑地道,“血月凌空,阴气最盛,虚空潮汐涌动此时沟通,成功率最高,但反噬亦可能最强。”

曹文彬看着手中邪典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图案和说明,又看了看法阵中那些待宰的“祭品”,咬了咬牙:“开始!成败在此一举!只要获得力量,或哪怕只是一些知识,就能扭转局面!曹家不能倒在我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古怪的、仿佛喉咙漏风般的音调,诵读邪典上的咒文。那些方士野僧也各持法器,或摇铃,或烧符,或洒出古怪的药粉,配合吟唱。

法阵逐渐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纹路如同血管般蠕动起来。跪伏的祭品们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背上的符号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和灵魂,生命力连同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光流,注入法阵中心。

秘窟内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冰霜。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充满了亵渎与混乱意味的“存在感”,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无法理解的维度,被这血腥的仪式和扭曲的法阵强行“拉扯”了过来。

曹文彬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撕碎,无数疯狂、邪恶、毫无逻辑的碎片信息涌入脑海,眼前出现无数光怪陆离、无法理解的幻象。但他强撑着,嘶声念完最后一段咒文,将手中邪典勐地抛向法阵中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邪典在暗红光芒中悬浮、燃烧,化作一团翻滚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火焰!

成功了?还是失控了?

曹文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色火焰。火焰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型,那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介于实质与虚幻之间的阴影,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意与饥饿感。

它似乎“看”向了曹文彬,以及秘窟中所有的活物。

燕城,经略司。

林惊雪收到了赵珩关于朝会结果的密信,也收到了隐谷关于“异瞳石”研究的最新进展报告。

朝会结果在意料之中,能公开弹劾并将曹家置于三司会审和皇帝监察之下,已是阶段性胜利。关键在于后续博弈和漠北、江南可能出现的反扑。

隐谷的报告则带来了些许振奋的消息:经过极其谨慎的逆向解析和能量映射实验,玄明子等人初步确认,“异瞳石”内部高度有序的恶意能量结构,与“渊文”体系存在明确的“语法”和“逻辑”关系,可以视作一个微型的、固化的“渊文”高级表达式。更关键的是,通过“执一碎片”的共鸣桥接和稳定剂能量的温和“翻译”,研究院成功地从“异瞳石”中,解析出了一小段关于“能量聚焦与空间坐标稳定”的“原理性描述”,虽然残缺且充满危险隐喻,但其底层数理逻辑,竟然与“盖亚”体系的部分基础架构有微弱的、扭曲的相似性!

“这或许意味着,”玄明子在报告中激动地写道,“‘渊文’与‘盖亚’,虽力量性质截然相反(一为混乱恶意,一为有序守护),但其‘底层语言’或‘构建规则’,可能源自某种更古老的、共同的‘元框架’。只是后来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歧路。若能深入研究,或可找到‘解码’甚至有限‘模拟’或‘干扰’渊文力量的理论基础!”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对抗黑巫邪术,或许不仅仅是依靠蛮力或更强大的能量对冲,而是有可能从规则层面进行理解和破解。

林惊雪立刻批示:加强此方向研究,但务必以安全为前提。同时,她根据这一发现,指示隐谷和工坊联合,尝试设计一种基于稳定剂能量场和解析出的“反渊文”几何结构的“区域净化装置”原型,用于净化被“渊文”邪力污染的环境或保护关键区域。

另外,第二批“非常规威胁应对部队”的选拔和基础训练已经展开,首批五十人,选拔标准更加严格,除了忠诚勇毅,还增加了对异常能量的感知耐受性测试。训练大纲由侯三的副手根据“破障组”的经验教训修订,更加注重小队协同、环境利用、以及对突发性精神攻击的应急反应。

沈文谦也汇报了蒙学推广的进展:“《北疆新报》首期已发放至各屯堡,反响良好,百姓对‘铸剑为犁’的故事和实用农技知识最为欢迎。各蒙学学堂运作平稳,今秋又有一批适龄童子入学。只是近日隐约有些关于‘江南客商带来不祥’的流言在少数地方流传,已派人引导澄清。”

林惊雪点头:“舆论阵地,寸土必争。新报要继续办,内容要实,多讲北疆自己的建设和英雄故事。流言要及时扑灭,但要讲究方法,避免激起逆反心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北疆像一棵经历过风雨的大树,将根系更深地扎入土壤,同时默默伸展枝丫,准备迎接下一场可能更勐烈的风暴。

林惊雪走到院中,望着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她知道,黑石城的阴影未散,江南的阴谋又在酝酿,朝堂的博弈远未结束。但北疆,正在积蓄力量,也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着点亮那束属于自己的、理性与希望之光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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