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周毅三人后,店内的空气也随之沉淀下来。
八仙桌上还留着几滴溅出的面汤,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苏文拿着抹布走过来,动作轻缓地收拾着碗筷。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沉默不语的老板,欲言又止。
刚才那番关于“看不见即不存在”的言论。
对他这个初窥门径的修道者来说,冲击力不亚于当初第一次见到背碑人。
“老板。”
苏文将碗筷叠好,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您不让他们管,是因为那个东西…会顺着认知找上门吗?”
顾渊闻言转过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道德经》里怎么说的?”
苏文愣了一下,下意识背诵道:“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那是形容道的。”
顾渊走到柜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手。
“不过有些来自于归墟的东西,也是这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存在是唯心的。”
“当你观测到它的时候,它也就观测到了你。”
“周毅的数据之所以归零,是因为那个东西不仅抹去了痕迹,还在同化所有试图窥探它的视线。”
“如果他们继续深究,继续用仪器去捕捉,那么这种‘归零’的现象,很快就会蔓延到他们自己身上。”
顾渊的声音很轻,在店堂里却格外清淅。
“到时候,消失的可能就不止是数据了。”
“唯心的存在…”
苏文听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握着抹布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那种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规则抹杀,才是最让人绝望的。
“行了,别想太多。”
顾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两点。
“午市结束,挂牌子休息。”
“是。”
苏文回过神,快步走向门口,将那块“休息中”的木牌挂了出去。
店门半掩。
顾渊没有象往常那样上楼休息,而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门口的屋檐下。
午后的阳光虽然还在,但那种灰蒙蒙的质感却越来越重。
街道上依旧有车流经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并没有察觉到世界的异样。
但在他的视野里。
原本色彩斑烂的人间烟火气,正在被一种单调的灰色缓慢侵蚀。
那不是颜料的复盖,而是本质的抽离。
路边掉下来的松柏叶,原本应该是枯黄中带着焦褐,现在却显得灰败死寂。
“这就是烛阴吗…”
顾渊若有所思道。
如果说地藏鬼是要将人间变为坟墓。
那这个烛阴,似乎是想将人间变成一张没有任何色彩的黑白照片。
或者说,它在把现实拉入某种阴影的维度。
“喵呜——”
这时,一声低促的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雪球不知何时跳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
这只平日里高冷得不行的小家伙,此刻却有些焦躁。
它死死盯着街道深处的阴影处,背上的毛微微炸起。
顾渊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那里是一条两房之间的狭窄缝隙,阳光照不进去,常年处于阴暗之中。
在那个角落里,似乎蜷缩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看打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个篮子,应该是在这附近迷了路。
这是很常见的游魂,平时大多无害,只是因为执念未消而徘徊。
但此刻。
那个老太太的魂魄正在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
她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变得凶厉。
而是正在…褪色。
她身上那件原本深蓝色的碎花上衣,正在一点点变成毫无生气的灰色。
她的五官在模糊,身形在扁平化。
就象是一个立体的投影,正在被强行压扁成一张纸,或者说一个影子。
她似乎很痛苦,张大嘴巴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而在她的身后,那片墙壁的阴影里。
并没有任何厉鬼的身影。
只有那片阴影本身,象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要将老太太的魂魄彻底吞噬。
顾渊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脚下那片被阳光拉长的影子里,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黑包。
那个寄居在他影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只见它伸出了一只细细的黑色手臂,指着那个方向,象是在告状。
在它的认知里。
影子应该是安静的陪伴者,而不是吃人的怪物。
“确实有点过界了。”
顾渊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有些冷。
在他的店门口,这种公然的捕食行为,很是碍眼。
“汪呜…”
趴在门坎内的煤球早就按捺不住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前爪不安地抓挠着地面。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凶光毕露。
它是镇狱兽的血脉,天生就对这种阴暗的东西感到厌恶。
顾渊伸出手,在煤球的大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他淡淡地说道,“别让它在咱们门口开饭,脏了地。”
“汪——!”
得到了指令的煤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从顾渊脚边蹿了出去。
它的身形在半空中似乎膨胀了一圈,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尊狰狞的凶兽虚影。
那不是普通的扑咬,而是带着镇压规则的冲撞。
煤球直接冲进了那条阴暗的缝隙,对着那团正在吞噬游魂的阴影,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
那团原本没有实体的阴影,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布帛撕裂的惨叫。
它似乎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攻击,蠕动的动作瞬间停滞。
那个快要被完全同化的老太太魂魄,也因此得以喘息,惊恐地从阴影的束缚中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飘向了远处。
与此同时,顾渊脚下的影子也动了。
那个一直观战的小黑影,在看到坏人被打散了架势后,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勇气。
它就象一条游鱼,顺着地面的阴影飞快地滑了过去。
趁着那团恶意阴影被煤球踩在脚下无法动弹的瞬间。
猛地张开并不存在的“嘴”,对着那团散落的灰色雾气狠狠吸了一口。
“滋溜。”
那团还没来得及逃逸的恶意规则,竟被这个小家伙硬生生吞了一块下去。
吃了这一口,小黑影的身形肉眼可见地凝实了几分。
原本单纯的黑色中,也多了一丝深邃的质感。
它打了个饱嗝,象是被撑到了,赶紧又顺着地面溜回顾渊的脚下。
重新变回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而另一边的煤球,也并没有再追击。
它只是站在巷口,对着那团阴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里夹杂着金枷银锁铃的清脆响声,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声波屏障。
那团阴影似乎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不甘地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退缩。
它顺着墙角,迅速地滑走,消失在了更深处的黑暗里。
煤球收起獠牙,还不忘对着那阴影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然后才颠颠地跑回顾渊身边,邀功似的摇着尾巴。
那副凶悍的模样,也瞬间变成了憨态可掬的讨好。
顾渊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轻轻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干得不错。”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嘴角微扬了一下。
“这就是狐假虎威吗?”
他在心里评价了一句,并没有责怪那个小家伙的贪吃。
它只是吃了一口残羹冷炙。
而那个真正的大家伙,胃口恐怕要大得多。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只要有影的地方,就是它的餐桌。
这比地藏鬼要麻烦得多。
地藏鬼有实体,有领地。
而这个烛阴,它无处不在。
想到这,他转身走进店内,对正在擦拭桌椅的苏文说道:
“今晚的灯,擦亮一点。”
苏文一愣,随即点头:“知道了,老板,我这就去。”
顾渊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站在门框处,微微仰头。
那里贴着他新画的《寒江点灯图》。
在寻常人看来,这就是一张贴反了的白纸。
但在他的眼中,纸背后的墨色仿佛活了过来。
画里那原本平静的江水,此刻似乎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那是画中的规则在与外界的阴影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想把这里也变成黑白的?”
顾渊看着那盏画中的灯火,轻笑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笑意。
“那得看我手里的灯,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