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豆腐。”
苏文看着案板上那一盒皮蛋和一块嫩豆腐,表情有些发懵。
他还以为是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秘传菜式,或者是需要大动干戈的灵品佳肴。
没想到就是最常见的皮蛋拌豆腐。
“别小看家常菜。”
顾渊洗净了手,从刀架上取下菜刀。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藏住遐疵。”
他将嫩豆腐倒扣在盘中,刀锋横扫,并没有切断,而是极其精准地划出横竖各十几刀。
豆腐块散开,却藕断丝连,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菊。
接着是皮蛋。
黑褐色的蛋白包裹着青灰色的蛋黄,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松花纹路。
顾渊没有直接切碎,而是将皮蛋放在掌心。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脚下那片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那个刚收留的小东西正缩在影子的最深处。
感觉到顾渊的注视,吓得瑟瑟发抖。
象一滴墨汁在水里晕开,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想住这就得交房租。”
顾渊手里拿着一块切下的皮蛋边角料,轻轻抛向影子的位置。
地上的影子明显瑟缩了一下。
原本平整的边缘泛起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僵持了几秒,大约是皮蛋独特的香气战胜了恐惧。
最终,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还是试探性地伸了出来,迅速卷走了那块皮蛋。
食物的滋味似乎安抚了它的恐惧,也让它第一次明白了这家店的法则。
它很识趣地蠕动了几下。
随后,从体内吐出了一缕带着凉意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并不邪恶。
是纯粹的孤寂,是无人问津角落里的尘埃味道。
顾渊伸手接住那缕气息,将其揉进了案板上剩下的皮蛋里。
原本就色泽深沉的皮蛋,瞬间变得更加幽暗。
表面的松花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游动。
“咚、咚、咚。”
刀刃落下,皮蛋被切成均匀的小丁,铺在雪白的豆腐上。
黑与白,在盘中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象是光与影的交错。
顾渊没有用太复杂的调料。
一点生抽,一点香醋,少许香油,再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和红椒圈。
最后,热油一激。
并没有那种爆裂的香气,而是腾起一股清冷而幽静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人闻了不仅不觉得燥热,反而心头一片澄澈。
就象是夏夜里独自走在无人的长街上,晚风吹过后的凉爽。
“吃吧。”
顾渊将盘子推到八仙桌中央。
苏文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入口微凉。
豆腐的嫩滑与皮蛋的q弹在齿间碰撞。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冷感顺着喉咙滑下。
那一瞬间,苏文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站在高处俯瞰着忙碌了一天的自己。
那种因为琐事而生的烦躁,因为修行而生的焦虑,都在这股清冷中沉淀了下来。
就连他体内那点微薄的道气,流转速度都变得平缓而稳健。
“这…”
苏文惊讶地看着盘子里的菜,“老板,这也太…”
“太冷了?”顾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太静了。”
苏文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吃了这口菜,感觉心里特别静,就象是…在深夜里看书一样。”
“本身就是借了影子的意。”
顾渊并不意外。
那个小影虽然弱小,也没什么攻击性,但它的本质就是孤独与安静。
用来做这道凉菜,恰到好处。
小玖也好奇地尝了一口。
她并没有太多复杂的感触,只是觉得凉凉的,很好吃。
她甚至还特意夹了一小块皮蛋,偷偷放在地上。
顾渊脚下的影子动了动。
那个小凸起尤豫了很久,才伸出一只细细的黑色小手,将那块皮蛋卷了进去。
顾渊能感觉到,那个寄居在自己影子里的房客,传递出了一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它似乎很喜欢这种被接纳的感觉。
一顿夜宵,吃得安静而惬意。
吃完后,苏文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
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也比平时更加轻柔,仿佛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
顾渊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长明灯的光晕下,偶尔有几只游魂路过,都会对着这里遥遥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这间店的规矩,已经在江城的里世界里立起来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雨,往往都藏在最安静的夜里。
“关门吧。”
顾渊转身,语气淡然。
“明天,还要早起。”
……
次日。
晨光微熹,老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张老中医已经在忘忧堂门口生起了小药炉,苦涩的药香顺着风飘进了顾记。
顾渊正在熬粥。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早餐也很朴素。
【白粥】、【酸豆角炒肉末】、【葱花摊鸡蛋】。
这就是最地道的江城早餐。
苏文正在擦拭桌椅,那件道袍马甲穿在他身上越发合身。
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稳重。
后院隐约传来一阵嬉闹声。
小玖一大早就带着煤球和雪球去后院的菜地里玩耍了,似乎是在研究那棵相思树苗长高了没有。
这也让前厅显得格外清净。
“小顾啊,起了没?”
这时,一个略显疲惫,但带着几分热情的嗓门在门口响起。
苏文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橘黄色环卫工制服的妇人。
手里提着一把大扫帚,另一只手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这是一位负责这条街卫生的城市美容师,大家都叫她刘姨。
“刘姨,早啊。”
苏文连忙迎了上去,“您这是?”
“嗨,我这不在路边的荒地里看见不少荠菜嘛,看着挺嫩的,就顺手挖了点。”
刘姨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将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来。
“这不寻思着小顾手艺好,给他拿点尝尝鲜,包个饺子啥的肯定香。”
顾渊闻声从后厨走了出来,看了一眼那一袋子沾着露水的荠菜,叶片翠绿,根茎饱满。
“有心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袋子。
目光扫过刘姨那张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和微微颤斗的手。
“刘姨,还没吃早饭吧?”
顾渊问道。
“没呢,这一大早就要扫完这条街,哪顾得上吃啊。”
刘姨摆了摆手,“行了,东西送到了,我就先忙去了。”
“别急。”
顾渊却叫住了她。
“既然赶上了,就进来吃口热乎的再走。”
他指了指桌上刚摆好的早餐。
“刚好煮了粥,多加双筷子的事。”
“这…这不合适吧?你们还没开门呢…”
刘姨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有些脏的工作服。
“没什么不合适的。”
顾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街坊邻居的,我也不能白拿您的菜。”
“进来吧。”
苏文也很有眼力见地搬了把椅子过来:“是啊刘姨,快坐,粥刚出锅,热乎着呢!”
在两人的盛情邀请下,刘姨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最终还是将扫帚靠在门外,走了进来。
顾渊盛了一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白粥,又给那一碟酸豆角肉末里多加了一勺肉,推到刘姨面前。
“不够锅里还有。”
刘姨端起粥碗,也不怕烫,呼呼地喝了一大口。
热粥下肚,她那张冻得发青的脸才稍微有了点血色,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哎呀,还得是小顾你熬的粥,喝完全身都暖和。”
她感叹了一句,又夹了一筷子摊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吃了几口,身子暖过来了。
刘姨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外人。
这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顾渊说道:
“我说小顾啊,你们这巷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讲究?”
“怎么说?”
顾渊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咸鸭蛋,随口应道。
“我负责的那条中山路,就在咱们巷子口外面。”
刘姨咽下嘴里的饭,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这几天早上扫地,我总能在路边看到些…怪东西。”
“前天是一双没人穿的红绣鞋,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刚想扫走,一眨眼就不见了。”
“昨天是一堆纸灰,但我明明记得那地儿我也扫过,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今儿早上更邪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我扫地的时候,总感觉有人在我后边走。”
“我走一步,那脚步声就响一下;我一停,那声音也停。”
“我回头看,啥也没有。”
“但我低头一看…那地上的影子,好象…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