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通往青羊县的公路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在飞驰。
顾渊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神色平静。
这辆车是秦筝借给他的,说是性能好,适合跑山路。
副驾驶上,煤球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它似乎对这种大铁盒子并不感冒,甚至还颇为享受这种速度感。
车子驶出市区,路上的车辆渐渐稀少。
周围的景色也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
那股独特的阴冷气息,也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明显。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一段盘山公路时。
顾渊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同样黑色的越野车,正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
那辆车没有挂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但那种熟悉的窥视感,却让顾渊瞬间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陆玄?”
他轻声自语。
对方没有隐藏行踪的意思,甚至还刻意释放了一丝气息,象是在打招呼。
顾渊没有减速,也没有停车,只是依旧平稳地开着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朝着同一个方向驶去。
进入山区后,天色明显暗了下来。
明明才下午三点多,但头顶的云层却厚重得象是要压下来一样。
“到了。”
顾渊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车。
前面的路已经被几块巨大的石头堵死了,车子进不去。
他下了车,拍了拍煤球的脑袋。
“下来,走两步。”
煤球跳落车,抖了抖身子,对着那片幽深的山林发出一声低吼。
它闻到了。
那里面,藏着让它很不舒服的东西。
后面那辆越野车也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陆玄走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劲装,背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脸色苍白,眼神冰冷。
但当他看到顾渊时,死寂的眸子里,还是泛起了一丝微澜。
“你也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象是很久没说过话。
“凑巧。”
顾渊看了他一眼,“你也是来找麻烦的?”
“我是来…清理垃圾的。”
陆玄看了一眼山林深处,那里隐约能看到几缕黑气在升腾。
“第九局的观测站显示,这里的污染源正在复苏,等级已经逼近s级。”
“如果不处理,这里会变成第二个城西鬼域。”
“是吗。”
顾渊不置可否。
他没说自己也是为了那个石碑下的东西来的。
有些事,没必要解释得太清楚。
“那就一起吧。”
顾渊转身,朝着山林走去。
煤球紧紧跟在他身边。
经过陆玄时,它警剔地盯着陆玄背后的布包,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它能感觉到,那个布包里,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嗡——”
与此同时,陆玄背后的布包也剧烈颤动了一下。
一股暴虐的黑气似乎想要冲破束缚,去回应这条黑狗的挑衅。
“安静。”
陆玄面无表情,反手在布包上轻轻一拍。
那股躁动的黑气,瞬间被强行镇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冰冷的眸子扫过煤球。
眼神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漠的审视。
“煞气很重。”
他淡淡地评价道,语气象是在点评一件兵器。
“能让‘枭’产生吞噬的欲望,看来你最近喂了它不少好东西。”
顾渊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
“它不吃生食,只吃熟的。”
陆玄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
两人一狗,就这样走进了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林。
越往里走,周围的环境就越发怪异。
这里的树木并没有枯死,但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树皮有着细腻的纹理,摸上去冰凉滑腻。
不象是木头,反倒象是骨头。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脚踩上去没有清脆的碎裂声,而是软绵绵的,象是一脚踩进了泥里。
“小心脚下。”
陆玄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里的规则,是葬。”
“凡是进入这里的东西,都会被土地视为尸体,强制下葬。”
顾渊低头看去。
只见他们刚刚走过的脚印,并没有保持原样,而是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陷。
周围的泥土象是有生命一样,蠕动着想要填平那些凹陷,甚至试图包裹住他们的鞋子。
“我知道。”
顾渊语气平静,脚下微微用力。
那一层淡淡的烟火气场,便将泥土的吸附力隔绝在外。
“前天苏文来过。”
“那个小道士?”
陆玄想起了那份放在自己桌案上的行动报告,“在那样的环境下,能撑到天亮,不仅是运气,更是本事。”
“他不错,是个苗子。”
“就是胆子小了点。”
顾渊随口评价道。
说话间,前方的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一个村落的轮廓出现在了视野中。
石碑村。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顾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村子并没有被摧毁,房屋依旧矗立着。
只是…
所有的房子,都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窗户成了地平线,屋顶成了低矮的坟包。
而在那些屋顶之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无数根木桩。
那是人。
一个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面色铁青,双眼紧闭。
直挺挺地站在屋顶上,半截小腿已经没入了房顶的瓦片之中。
他们就象是一根根人形的墓碑,死寂地伫立在灰雾之中。
整个村子,就象是一座正在下沉的坟场。
“这是…活人桩?”
陆玄的手按在了背后的布包上,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这是在用活人的生气,养地下的东西。”
顾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屋顶。
那里站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布老虎。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恐,但身体却已经僵硬如铁。
而在她旁边,是一个佝偻的老人。
保持着想要伸手去拉那个女孩的姿势,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他们不是桩。”
顾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指尖的烟火气,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有些躁动。
他转过头,看向陆玄,纠正道:“他们是…没能跑掉的普通人。”
这里,本该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村落。
此刻却成了这副地狱般的模样。
灶膛冷了,灯火灭了。
连人都变成了滋养恶鬼的肥料。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只见离他们最近的屋顶上,一个老人脖子突然以诡异的角度扭转了过来。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睛,锁定了站在村口的两人一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屋顶上那些原本如死物般的村民,纷纷转动脖子。
几十双灰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这边。
那个手里攥着布老虎的小女孩,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了不属于孩童的沧桑声音:
“来…客…了…”
“下…葬…”
轰隆隆——
随着这声音落下,两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坚实的土地,瞬间化为了黑色的泥沼。
无数只腐烂发黑的手臂,如同雨后春笋般从泥沼中伸出。
疯狂地抓向他们的脚踝。
这些手臂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视野,就象是地狱的大门被打开了。
“哼。”
陆玄冷哼一声,身上黑气翻涌,就要动手。
“别急。”
顾渊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看都没看脚下那些恶心的鬼手,只是盯着村子深处,那股恶意最为浓郁的地方。
“这些村民是被控制的,别伤了他们的尸身。”
他轻声说道,然后低头看向身边的煤球。
“煤球。”
顾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冽。
“去,帮他们…把这些脏东西清理一下。”
“吼——!”
早就按捺不住的煤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的身体在瞬间膨胀了一圈,身后那尊狰狞的镇狱凶兽虚影,轰然显现。
暗红色的冥火在它周身燃烧,将周围的灰雾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它没有去管那些手臂,而是猛地高高跃起,象一道黑色的陨石,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砰!!”
一圈带着暗红色火光的气息,以煤球为中心横扫而出。
那些刚刚伸出来的腐烂鬼手,在接触到这股冥火的瞬间,瞬间化为飞灰。
泥沼被强行震散,重新露出了坚硬的土地。
煤球傲立在场中,对着那些黑暗中的鬼影,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眼神凶狠,如同一尊守门的恶神。
“镇狱冥火…”
陆玄看着那只威风凛凛的黑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它的血脉觉醒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完整。”
顾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神色淡然,眼底的冷意却并未退去。
“走吧。”
他抬起头,看向村子最深处的山林。
那里,有着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主菜还在后面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了那把泛着暗红光泽的菜刀。
“既然它不想让人好好过日子。”
“那我就帮它…剔个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