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车门关上的一瞬，海风被隔绝在外。
白玦脱了外套，连带着身上那片残存的寒气一并褪去。
车辆起步的那一瞬，他下意识望向身后——石道两侧的路灯已经亮起，远处的人影被昏暗淹没，整座海边停车场安静得只剩下浪潮拍打沙滩的声音。
他低头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毫不犹豫地点开萧尽霜的那一栏对话框——【在哪里？下班了吗？我过去找你。】
距离正常换班还有小半小时，对面似乎在忙，屏幕迟迟没有收到回复。
白玦的双手被海风吹得通红，甚至还有些发麻，就连拼写动作都迟钝了不少。他像是汇报工作般一条条发着——【刚在海边画画，遇到了你那个同学。他还是好奇怪，像寒暄，但是每个问题都在试探。】
【他先是问了你，问你工作忙不忙，是不是要经常加班，然后他开始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又提到你上学时候的事情，所有的话题几乎全是围绕你去展开。而且我总感觉他在把矛盾往你身上引。超市那天可能涉及三角关系，今天的话，他又继续将话题往你忙和我身体不好的方向引导，挑拨离间，刚好又满足社交操控的表现…】
【他后来问我是不是住附近，问我们住哪里，我报了之前碧雨山庄的地址。结果他又提议我去他家里吃饭等你来接我，或者直接送我回去，我说叫了车，拒绝了。】
【呃…不确定，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下午一直在画画，没注意看他动作表现，但就是感觉不太舒服。】
约莫过了五分钟，白玦的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片刻后，对方又补了一句：【在办公室。】
白玦看了一眼窗外，又望向身后，确认没有跟车，才回了一句【在车上，现在过去找你。】
屏幕很快弹出新的消息：【司机名字，车牌号。他还问了什么】
白玦快速敲下名字和车牌号补了一句【是上次送我去晚宴那个，你见过的。后面只问了我的颜料，说看起来不一样，剩下的就上面跟你说的那些。】
萧尽霜：【不是闲聊。】
白玦的对话框上短暂出现了一排“对方正在输入”便重新自动切换回备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他的手机屏幕没再亮起。
汽车缓缓驶过沥青路面，停在了市局门口。
白玦一手提着包裹，一手抱着外套下了车，抬起头的那一瞬，整个世界似乎都开始安静下来。呼啸的风声和疾驰的轰鸣声被抛之脑后，只留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
萧尽霜站在大门处，唇角微微下垂，肩线绷得笔直，完全不像是刚出来的样子。
白玦的步伐不由加快了些，他本想问“等了多久”，可未等他开口，萧尽霜便疾步上前，伸手把他手上提着的包裹接了过去：“怎么不穿外套。”
“你不也没穿，大晚上站门口干等，放哨呢？”白玦理直气壮地将风衣挂上了萧尽霜的肩膀，“车上开的暖气大就脱了。看，还得是我有先见之明，出门带的还是你的衣服。”
萧尽霜脚步一顿，正打算将衣服披回他身上，却被白玦抢先一步胡乱地替他扣上了衣扣。
萧尽霜手上提着包裹腾不出手，衣扣的设计又极其精巧。他单手尝试了一下没能解开，只得将东西换到另一只手里，随即扣上白玦的指节带着他往楼上走。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似乎在无声宣告着人随时会回来。
萧尽霜自然地把包裹放到桌上，拉开办公椅，直接带着白玦一同坐下。萧尽霜一手虚搭在白玦的腰间，一手点开内部系统，继续处理那些被暂时搁置的事务。
白玦侧坐在萧尽霜腿上，右肩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恰巧不妨碍对方查看屏幕。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靠着，感受着隔着布料传出的心脏跃动，偶尔调整一下坐姿。可萧尽霜的手却像是触电般收得更紧，又似乎是出于条件反射。
电脑上的画面一页页跳转回复，桌上的文件一张张翻过签字。
直到墙上的指针跑了半圈，屏幕才重新熄灭。
而这一次，萧尽霜的手不再是轻轻覆在皮肤上，而是像是融入血肉般慢慢收紧。积攒已久的担忧终于压下理智冲破枷锁，找到了出口。
“别再一个人乱跑。”萧尽霜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这句话，声音还夹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我不想你再出事。”
萧尽霜圈得紧牢，白玦的动作被迫在他怀中定格，只得偏过头，半眯起眼睛，低声回应了一句：“那我等你。”
办公室的大门是半掩着的，空气中弥漫着走廊特有的消毒水味。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门，只是萧尽霜当时一手提着包裹，一手牵着人，他自己也没察觉到。
他的手先是顺着白玦的腰线往下按，然后渐渐往上收拢，力道时轻时重，那种离意外只有一步之遥的后怕和不愿让眼前人受到伤害交织的情绪，全落在动作里。
白玦后背抵在他的胸膛，任由着他圈得更紧，呼吸慢慢乱了，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指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
就在这时——
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恰巧落在了最不该出现的节点上。
半掩的门顺着力道被缓缓推开，萧尽霜手上动作一顿，白玦趁势将手推开起身，二人齐刷刷望向门口。
张年推门而入，手还悬在门板上：“队长，我有件私事想让——”
话音戛然而止。他抬眸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萧尽霜抱着白玦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紧紧将人圈住。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瞳孔骤然放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三人面面相觑，整座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尴尬的沉默。
张年大脑飞速转了一圈，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目光自觉地落向门侧的绿植，摸了一下鼻子，咳了一下小声开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萧尽霜没接他的问题，面不改色问道：“什么事。”
“我就是…看他今天没上班，有件事想问问问，想着下班了就过来。”话落，张年又重新补了一句，“私事。”
“嗯，你们聊。”
张年慢吞吞地收回目光，落向白玦：“是这样，小媣不是明年就上小学了嘛，我老婆想让小媣到美国那边读书。之前听说你在那边留学，就想问问你有没有靠谱的中介？”
白玦一脸茫然：“啊？”
“就…你也知道…很多中介，收了钱，过了签证，人到那边就不管了。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有点问题也很难处理。就学校申请，签证那一套。护照已经办好了，我老婆家里是做生意的，财务证明应该没问题。”
“我没找中介，我是直接走的学校官网，录取后拿i-20表格。”
“啊…？”张年从进门时的满脸惊讶，再到认真咨询，最后又因为个人世界观受到冲击重新切回了那份惊讶的神情，“那我回去再跟我老婆研究一下。”
白玦继续认真补充：“大学和小学的申请不太一样，公立小学几乎不接收国际留学生，寄宿家庭服务对象是初中以上至十八周岁，小媣年龄没到，需要监护人。通常是父母一方陪读，所以你们要另外拿f-2或者工作签证。而且小媣这个年龄段…拒签率也会高很多。建议你们还是再考虑一下，或者等初中。”
“主要是想着小媣年纪小，去到那边有那个语言环境，也比较好适应。初中的话，我们有点担心会跟不上进度，毕竟文化也不一样。”
白玦莞尔一笑，没反驳：“这倒也是。不过还是建议你们再考虑一下，顺便问问小媣的意愿。语言，饮食，种族，身份认同，随便一项，都是压力。毕竟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
张年沉默几秒，似乎还在做选择：“谢谢，我明白了。我回去再跟我老婆商量一下。”待他走到门前，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你们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话落，他如临大敌，迅速将门带上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