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玦的手久久未回温,萧尽霜虽第一时间给他泡了姜茶,往浴缸中加了尤加利精油,又重新把他冰冷的手脚捂热。可到了深夜,他的声音还是开始嘶哑。
单纯的接触冷空气并不会直接导致感冒,但是会间接导致免疫系统功能下降,潜伏已久的病毒也会随着被加速激活。到了第二天,天还未破晓,萧尽霜就被一段段急促的咳嗽声唤醒。
由于只是单方面的干咳,症状并不严重。完成隔离的每日签到,将人重新送回家后,萧尽霜在白玦一句句“上班要迟到了”,“只是天气太干燥,喉咙不舒服”,“小心被扣工资”的念叨下替他泡了杯蜂蜜,接着就被无情“驱赶”出门。
处理了一天事务,待到下班回家路上,前方路段却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整条高速公路陷入瘫痪,车流停滞不前。
待到萧尽霜踏入家门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市,那种不安感并没有因到家而下降,反而愈发强烈——
屋内一片漆黑,客厅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
最近一次对话停留在午休期间,那人说困了要去睡会,七个小时过去,手机依旧没有传来新消息。
萧尽霜轻唤了两声,可回应他的只有墙上的钟表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卧室,灯光刚打开——
那只小猫就直接从床上跃下,奔到他的腿边,一如既往弓起身子用力蹭了一下,随后便甩着尾巴领着他一路回到床前。
这一次,小猫并没有回头,甚至走得还有些急。
床上人缩着身子,蜷成小小一团,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被子里面,就连头发丝也没露出。
萧尽霜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被子,被角纹丝不动。他又更换了一下角度,可床上人枕着被子,将每个边角都压得异常牢固。
他并不想将人唤醒,可按照午休时间进入睡眠的时间计算,七个小时确实过于漫长。
“阿玦,醒醒。”萧尽霜轻轻拍了一下被子,见床上人依旧一动不动,又再次拍了几下,抬高了声音:“起来一下,别睡太久。”
“唔……”床上人迷迷糊糊地应了声,转过身把被子捂得更紧,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
“来,先起来。”萧尽霜掌心往被子上滑过一遍,轻车熟路地托住他的肩膀将人从床上揽起:“别缩着,我看看。想你了。”
床上人似乎有被哄到,慢吞吞地从被窝里探出头。他的脸颊泛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眼角像是被灯光刺到,红得厉害。
萧尽霜本想再说些什么,床上人先是捂着嘴干咳了两声,可这一咳却是一发不可收拾,咳嗽声愈来愈烈,愈来愈急,丝毫没有能停下来的迹象。
萧尽霜转身回到客厅替他接了杯热水,直到两杯热水灌入喉咙,才渐渐平缓。
剧烈的咳嗽反而带走不少昏昏沉沉的感觉,白玦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滚烫的温度埋进了他的颈窝,整个人似乎被烧得神智不清。
萧尽霜终是没舍得将人推开,只好把掌心绕进他的额头探了一下,松开,又覆上,第二次时,额头上的温度几乎灼人:“这么烫,怎么不叫我。”
白玦张了张嘴,可喉咙却干疼的厉害,咳了好一会才勉强从里面挤出短短一句:“…老公抱…”
萧尽霜被他这一句话喊得心头一软,将人抱得更紧,故作生气道:“身体不好还去吹那么久风,嗯?”
白玦还在不断咳着,无厘头地答了一句:“嗯……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在这等我,我去上报。”萧尽霜拨开他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语气轻得像是害怕把人吵醒。
由于涉及案件调查,白玦的出入受到严格限制。只有上报,等专门的医疗人员上门对他进行初步评估,满足就医条件,才会由监控看护人员送往医院。
“不去…不要,不喊他们…”白玦断断续续地说着,勾住萧尽霜脖子的手却牢不可破:“不想见到他们…不让他们进来,不去。”
“…你烧得很厉害。”
“…我有药,都有…不上报,我自己可以,不让他们来…”白玦闭着眼,脸颊往他的颈部轻蹭了几下,像是在撒娇。
萧尽霜用温度计扫了一下他的额头——39°c:“如果明天体温继续升高,我就去上报,拖得太久对身体不好。”
“…老公…”
“撒娇没用。你知道你的身体状况。”萧尽霜毫不费力地将人从床上抱起,放到浴室的椅子上,随后又将毛巾打湿,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拭着身体降温。
白玦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咳得更凶:“你就不能让让我…”
“其他可以。冷?”
“…一点点,这个你也可以让让我…”他整个人往萧尽霜怀中靠得更近,试图从其中寻回一些温度。
“再忍忍,快了。”
“不想去…”他半眯着眼睛,轻轻戳了一下萧尽霜手臂上凸起的青筋:“我没事,你陪我,就好了…”
萧尽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毛巾放置一旁,重新将人打横抱回床上替他系上扣子,压好被子,又把饼干塑封拆开放入他手中:“饭还没煮,先垫垫再吃药。”
“……”白玦看了他一眼,又重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见他不为所动,赌气似的一次性将饼干直接塞入嘴中,似乎被咬的正是萧尽霜本人。
萧尽霜看着眼前双腮被饼干撑得像一只赌气的河豚的人,嘴角不由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住了。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抬起手戳了一下那被烧得泛红的脸颊:“慢点,没人跟你抢。”
“但有人欺负我…”
“谁欺负你,嗯?”
白玦抬起手,指了一下萧尽霜的方向。
“嗯,就欺负你。”萧尽霜没反驳,最终还是没忍住勾起嘴角,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将拆好的药塞进他手中:“把药吃了。”
“你欺负我,不吃…”
话是这么说的,身体却是诚实的,白玦干咳了几下还是一把将药丸塞进嘴中,乖巧地等着萧尽霜给他喂水。
直到萧尽霜扶着他重新躺回床上,还是强撑着不愿让自己坠入睡眠,攥着对方的手不松开,又重新念了一遍:“…不上报…”
“看情况。”萧尽霜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睡吧,我在。不舒服记得喊我。”
“嗯……”
夜渐渐深了。
北洲市的游乐场并没有黑夜可言,五彩斑斓的霓虹将天空揉成童话故事的篇章,纷飞的雪花被绚丽的灯光镀成缤纷的繁星,从空中飘落坠入尘嚣。
接连两日的布控安排和背景调查,阮文斌几乎整整一周没能安然入睡。
白日里,工作手机连连响起,催促,布控汇报,背景调查结果,新任务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到了黑夜,断断续续的画面如浓雾般在睡梦中接踵而至:金色的翅膀,漆黑的棺木,白色的人鱼,赤红的玫瑰。线索、动机、时间——如同镜花水月般疯狂撞击着他的意识。
而此时游乐场的舞台中央——
一名羊头人身的青年赤裸上身,身着白色长裙,一动不动地躺在由仿真薰衣草和紫藤花包裹的魔术盒中。
那对硕大的的黑色羽翼似乎被他刻意收拢至后背,巨大的银色十字架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胸膛,那片本该光滑无瑕的肌肤如今满是狰狞的猩红。那不是纹身,也不是绘画,更不是疤痕,而用小刀刻下的字母:“pride”
——傲慢。
僵硬的字母没有曲线,没有弧度,只有深刻而笔直的刀触生生划过皮肤。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地暗示着行刑者不过是在惩罚西方神话中的堕天使——路西法。
一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瘫坐在警戒线外,他本该是今晚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备受瞩目的魔术师,如今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双腿发软,六神无主。”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
那名魔术师本能性地攥紧了调查员的小臂,指节止不住剧烈颤抖,不断地转头望向周围,似乎下一秒就会出现某个庞然大物将他一口吞下。
他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叫冯仁栋,关系…他是我同事…今天,今天本来是他上班的,但是一直联系不上人…经理才临时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来的…”
“受害者名字叫什么?”
“何…何聪…聪明的聪…”
“最后一次见受害者是什么时候,近期有没有发生过争执,或者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前天…前天晚上是他负责,他还在…昨天是我,没有出现问题。”
“表演道具有谁能接触,你能具体回忆一下今天去到道具室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吗?你能描述一下发现受害者时的具体情形吗?”
冯仁栋眼神飘忽了许久,似乎在试图战胜内心的恐惧。调查员的衣袖被他攥得发皱,然而这似乎并没能缓解他的不安。
调解员只好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紧张,我们会调查清楚,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很重要。”
“就…就我们,道具室平时会上锁,要用钥匙开。外人进不来,但是今天门是开的,我以为是谁拿了道具忘记关门就就没管。结果…刚上台就发生了这事…”
“那个羊头道具是你们这里原有的吗?”
“没见过…我们这里只有童话故事之类的。”
“今晚值班人员有哪些?”
“不知道…我没注意看,距离开演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经理才给我打电话…道具室的墙上有排班表…”
调查员奋笔疾书,直到将所有调查都记录在内,才关闭录音笔,再次开口:“谢谢你的配合,近期不要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
阮文斌的头皮像是被钝刀生生划过,他揉了揉刺痛的眉心,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那股因疲惫带来的恶心感:“现场有发现受害者头颅吗。”
“没有,据报案人冯仁栋,也就是替代受害者参演的魔术师描述,羊头道具并非现场所有。表演道具在案发前存放于道具室,道具室进入需要钥匙。据报案人回忆,今晚进入道具室时,大门并没有上锁。经查阅今晚排班表,原排定表演者为受害者何聪,因经理无法联系到受害者,最终决定由报案人冯仁栋替代完成演出。”
“报告队长,有发现!道具室没有监控,门锁遭到人为破坏。嫌疑人很有可能提前意识到该区域缺乏视频监控,从而选择在此抛尸。”
“队长,现场条件有限,受害者经过转移,只能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16:00至23:00之间。致命伤在心脏位置,皮肤伤口边缘有生理反应,生前所留;受害者颈部创缘呈不规则撕裂状,部分组织显示撕扯感与锯切样分离,符合高速旋转齿状器械作用特征。同时,经伤口,血液及组织状态判断,十字架形物体为死后插入。正式鉴定结果需解剖及化验确认。”
“技术组收到。”
“情报组收到。”
然而,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超出预期。由于是大型游乐场的缘故,一日接待的客流量不低于三万人,加之游乐场内设酒店,携带大型行李进入的旅客更是数不胜数,身份信息根本无从筛查。
命案在不断增加,侦查工作越来越重,线索也在不断累积,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窒息的疑点;雪上加霜的是,所有的侦查始终没有突破性进展。
天色渐渐朦胧,缓缓飘落的雪花不知何时化为了毛毛细雨;轻盈的雨珠打在过游乐场的娱乐设备上,溅起细微的水花;绚烂的霓虹慢慢失了光彩,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几盏微弱的街灯。
初步侦查结束,新案件刚录入系统,由省厅成立的专案组便再次紧急召开视频会议。
画面里的苏镜寒面容严峻,冯仁栋由于缺少睡眠的缘故,脸色泛着淡淡的青色;至于万海胜,双眸亦是涨得通红。所有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可现实却像故意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冯仁栋快速总结了一下初步侦查结果,继续道:“我们调取了案发地点附近12小时内的监控画面,虽然游乐场监控设备相对完善,但依旧存在大量盲角,加上人流量过大,无法精准筛选可疑人员。受害者致命伤在心脏位置,经技术比对,作案方式与教堂,密室一案高度一致。经初步调查,游乐场并非首发现场,现场门锁受到人为破坏,受害者尸体显然被遗弃在该点。经法医初步鉴定,受害者颈部皮肤存在处条状擦挫痕,软组织呈现不规则断裂和撕脱,创缘边缘呈现间歇性的齿状缺刻,现场并未发现受害者头颅。”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身上刀痕和十字架均为死后所致。由此可见,嫌疑人的作案方式进一步进化,目前还在做进一步侦查。我们在画具店做了布控,暂未发现可疑人员。此外,我们对案发地点半径五公里内所有老房子,短租,无业者登记,并未发现‘梁嘉霖’相关活动轨迹,目前还在做进一步筛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