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勘查已经进入了尾声,所有相关证据已经采集完毕。
岸边的潮水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去,附近餐馆也逐渐开始有人进出,暖色调的光线斜斜打在角落里那两道一冷一热的身影上,拉长了周围的一切。
白玦一手托腮,一手拿着筷子挑起扇贝肉送到了从入座就开始对着笔记本埋头整理资料的人嘴边,自顾自喃喃道:“两名受害者…一名在胃部发现纸条,另一名在食道…可第二名受害者身上存在防御伤,嫌疑人能够确定受害者服下胶囊,二者之间应该存在某种关系…”
“嗯,受害者年龄差距不大,均为单身独居,生活环境是一个切入点。”
“第一名受害者体内检测到6-羟基褪黑素,胶囊内含有褪黑素,提供这个东西的人就很可疑。”白玦又夹起一块蛏子送到他嘴边。
“嗯,光给我夹,自己不吃。”
白玦孩子气地冲他吐了一下舌头:“行啊,一会我就全吃完给你剩个盘子,让你啃盘子。”
萧尽霜轻“嗯”一声合上笔记本,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多吃点,一会去受害者家里检查一下,你和我一起。”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大门走进——
谢凌舟一身利落的灰色运动装,双手插兜坐到隔壁的卡座上。看到二人是明显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直爽的笑意:“哟,这么巧。”
白玦礼貌喊了一句:“谢队长。”
“诶,这是在约会呢?”
萧尽霜:“工作,你怎么在这里。”
“来海边放松一下。我提交辞职申请了,不干了这还干个蛋,回家睡大觉得了。我们在一线拼死拼活,他们在那里封存吸毒记录,这不服从性测试嘛。只要开了这个头,往后就会有处方兴奋剂滥用,大麻合法化,植物性致幻剂泛滥。管控品也只是部分,主要那群人想,多得是办法将东西弄出来。一点点安非他命,他们就能把他弄成甲基苯丙胺,到时候收都收不住。抓的还没人家制得快。我可不想哪天去省厅开会,结果发现厅长是我之前亲手送进戒毒所的。这不闹嘛?”
白玦靠到萧尽霜的肩头,轻轻拨动了一下碗里的虾仁:“法律是人定的,一些有权有势的商人,政治家往往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社会规则,以维护自己的利益。当立法者都达成一种错误的共识,就是在纵容犯罪。”
“潜规则嘛。诶你们是不知道,那姓裴的,审他的时候,他还说什么,‘为什么酒精可以合法化,致幻剂不可以’,哦他还说什么,酒精也有成瘾性,随便进去一个商店都能看到卖酒的。要不是有规定,我真特么想当场喂他吃两斤子弹。”
萧尽霜问:“你以后怎么打算。”
“反正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就等上级审批了。回老家开个水果店混混日子算了,让他们资本家的少爷小姐自己闹去吧,反正我是挺心寒的。都这么巧了,不如请我吃顿饭?上次可是开了几个小时车去你们那,差点累死。”
“可以。”
“我说萧队,你别老板着一张脸啊,万一把人家吓到怎么办?”谢凌舟看了一眼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又瞥过餐桌对面空着的卡座,戏谑道:“难怪萧队今天这么大方,原来是有人在喂饭呢?”
“……吃饭。”
“行了行了,开玩笑的,赶紧忙你们的去吧。这顿饭就先不让你们请了,先欠着,下次记得给我补上哈。”
“一定。”
第一名受害者的住所并不宽敞,全部空间四十平方不到,墙壁的水泥墙泛着浅浅的灰色,似乎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简陋的茶几上放着两个一次性纸杯,里面的水早已经凉了,上方还漂浮着几缕尘丝。
“受害者在案发前曾接待过两名客人,不排除是嫌疑人的可能性。”萧尽霜取出无菌注射器,探到底部轻轻吸取了其中的液体,熟练地转移到采样瓶,随后又将纸杯分别装入物证袋中。
白玦闻言拿着一个药瓶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杯身:“没有喝过…太谨慎了。”
“嗯。手上是?”
“哦,你看这个。”白玦将那个药瓶递到了他手中,白色塑料瓶上贴了紫色贴纸,上方赫然写着“褪黑素胶囊”五个大字,另一侧则是英文版的成分介绍,除了没有编号,生产商和产地,一切都与正规产品别无二致。
“里面的胶囊颜色和现场发现的一样,我没打开,我打灯照了一下,里面有颗粒物,还有纸条轮廓。我能照到的都有…然后我查了一下地图,这边打车过去那家店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如果以受害者饱腹状态开始消化到进入密室,胶囊刚好能达到半溶解状态。”
“无明显消耗和溶解痕迹,未被大量使用,近期打开。”萧尽霜果断按下耳麦,沉声道:“技术组,马上比对两名受害者支付记录,查找是否存在相同的收款方,同时调取第一名受害者案发前24小时住宅区域附近监控。”
“收到。”
白玦冲他眨眨眼,一副“求夸”的模样。
“别闹,抓紧时间搜集痕迹物证。”萧尽霜的声音依旧平静,仔细倾听还是能听出些许差别——语调是往上飘的。
“哦…无良资本,毁我青春。”
萧尽霜无奈浅笑,转身去翻看角落里的书架,轻声补了一句“效率很高。”
“这还差不多…”讨到葡萄的狐狸似乎得了动力,动作也变得更加快速流畅。
书架上的存放物品并不多,只有几本小说和一本大学纪念相册——
相册上,其中一名女生脸庞被彻底涂黑,笔触的力度近乎穿透相片,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判,带着对她的不屑与蔑视。
“嫉妒。”萧尽霜翻过相片另一面,一一比对过姓名,最终定格在“赵可欣”三个字上:“受害者与她之间应该存在矛盾,其中一名嫌疑人是知情人。”
“那我们一会要去找她了解情况吗?”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物证需要送检,还要前往第二名受害者住所。我安排其他人员去。”
第二名受害者住所相对而言则较为宽敞,屋内却是脏乱不堪。快递盒和生活废纸堆积如山,厨房的水槽上堆满脏碗碟,一些食物残渣甚至已经彻底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油腻和食物发酵交织的臭味,踏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踩到各种不明物体的声音,整个房间充满浑浊和沉闷。
经过一番痛苦而煎熬的搜寻,终于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了一瓶一模一样的药瓶。
经过初步尸检和鉴定,受害者食道中的胶囊为酸敏感胶囊,并与前一案中类型一致,表明两起案件之间存在一定关联,纸条内容与白玦推测一致——“sloth”。至于纸条的材质和墨水成分,也与前案中的纸条完全相同。
然而,经过一天的社交关系和监控排查,除了两瓶一模一样的药瓶以外,调查组和技术组几乎一无所获。
由于水族馆的地理位置特殊,监控并无用武之地。至于密室现场监控,虽拍摄到与受害者同行的两名可疑人员,可预约名字和预留信息皆为受害者本人,其余两人在此期间全程佩戴口罩并有意躲避开监控。雪上加霜的是,密室内部监控画面模糊不清。
方慕雪做了降噪和多帧叠加处理,依旧无法获取二者面部轮廓。
案发不过一天,案件刚输入系统,省级刑侦系统便自动比对提醒存在“高度相似”案件,案发地点在临市清宁市西田区天主教教堂,时间为一个月前。
省厅干脆直接下达“跨市重大恶性案件并案”指令,紧急召集两市负责侦查该案的相关人员前往省厅大楼参与会议。
投影屏幕迅速被拉开,首先呈现的是雅台市最新一起案件,也就是海洋馆一案——
那名长相清秀的“人鱼少女”赤裸着上身,双眸紧闭漂浮在展览区的水域,雪白的肌肤上粘贴着一片片蓝紫色的鳞片。。
紧接着呈现的是密室一案——
一名身着黑色lolita,头戴金色假发的哥特少女宛如童话故事般的睡美人静静躺在蛇群围绕的棺木中。
郭玲,26岁,去年本科毕业于雅台市美术学院,因考研未能成功,近期在家中休养。
画面再度切换,屏幕上是那张经过技术处理的双人图片,右上方是一名女性身份信息。
“两处案发现场监控画面有限,嫌疑人在作案过程中特意避开监控盲区,显示出较强的反侦查意识。经过初步调查,第一名受害者伤口为单一穿刺,力量充足,直接刺穿心脏,死亡时间短,无明显挣扎痕迹。第二名受害者身体存在多处防御性伤痕,以前臂,手背为主,脖处伴有尝试性刺创,致命效果发生较慢。初步锁定嫌疑人为一男一女共同作案。通过对第二现场作案工具编号的追溯,成功查明其购买记录,同时,经过比对两名受害者的支付记录,发现两者均涉及相同的收款账户——梁嘉霖,27岁。女嫌疑人身份已部分明确,保健品推销员,暂时无法定位其行踪,正在进一步核实她的背景及与案件的关系。”
萧尽霜抬手示意,那名技术人员果断按下按钮——
屏幕上画面再次切换成成那两瓶粘贴紫色标签的药瓶。
“在两名受害者的住所内,我们发现了相同品牌的药瓶,经过技术比对,胶囊为酸敏感胶囊。内含颗粒主要成分为褪黑素,并且识别出一些常见的辅料如微晶纤维素,二氧化硅和二氧化钛,暂时未发现非法成分。初步判断嫌疑人通过某种途径获取褪黑素并自行包装出售给受害者。纸条材质和墨水成分一致,但各自标注了不同的字样:第一名受害者家中纸条内容为’envy‘,第二名为‘sloth’,两词均与七宗罪中的两项罪行相对应,且我们怀疑接下来还会有其他受害者出现。总体来说,案件仍处于侦查初期阶段,我们会继续加强资源调配,汇报完毕。”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会议上的投影屏幕翻转:金碧辉煌的天主教教堂的尽头处——
一座巨型雕花十字架矗立于祭坛中央,一名浑身赤裸的中年男子双手被绑,悬挂于十字架上;十字架后方的墙壁上一双彩绘金色羽翼占据视觉核心——乳白色的的羽毛随着羽翼的伸展晕染成金色圣辉,根根分明的绒羽充满力量却又不失柔和。
刘家涛,38岁,已婚无业人员。
清宁市支队长万海胜约莫四十出头,脸上几道深刻的皱纹并未削减他的威严。
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怒火:“11月9日,清宁市西田区天主教教堂出现了一起相似的案子,受害者死因也是贯穿刀伤引发心包填塞致死。我们在受害者胃内容物中发现了同样的纸条,上面内容是‘greed’,贪婪。根据调查,受害者来自一个经济状况较为普通的家庭,长期未从事工作,婚姻关系中由妻子承担主要的经济支持。妻子属于高收入群体。符合典型的‘凤凰男’特征。”
他朝那名技术人员扬了一下下巴,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一个全球性的深网交易市场,匿名卖家可在平台上发布商品信息,并进行定价和拍卖。
深网与暗网不同,虽然匿名和经过多重加密来隐匿用户ip地址,但绝大部分内容都属于合法不公开数据。
“经过深入调查,我们发现现场翅膀笔触与该交易市场一名匿名画家‘殁玉’十年前发布的画作《骨翼》笔触极度相似,同时我们还发现了他的另一幅画作,七宗罪之一《暴怒》。该匿名画家首次发布作品为十一年前十一月二十七日,名为《众生囚笼》。他的所有作品均饱含大量血腥,暴力,恐怖元素。值得注意的是,两年后,该账户停止发布画作内容。直到上个月才使用新账号发布新画作,时间为十一月十三日,也就是案发后,且新画作内容与案发现场环境非常相似。我们将继续追踪深网交易平台上的所有相关账户,尤其是画家账户背后的身份信息。请总队长批示是否需要更多支援。”
“虽然二者之间元素相似,但创作风格不一样,不是同一人。‘殁玉’的创作风格是超自然主义和表现主义相结合,新发布的画作是写实主义加入恐怖元素相结合。”白玦轻声反驳道:“方向错了。”
万海胜:“十年,不能排除嫌疑人不满足于现状改变风格的可能性。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离奇的案件,这种画就简直就是从疯人院里出来的,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画出来的。”
“您说得对。但不能抛开事实不谈,《骨翼》和《greed》的翅膀虽有相似性,但笔触不一样。殁玉的骨翼是用手指描绘,原作上可以找到大量指纹。而新账户上的作品则是通过精细的笔刷进行塑造。拍卖作品使用新账户会丢失客源,如果是殁玉本人,会使用原来账户。”
萧尽霜下意识望向身侧人。
“即便如此,二者也脱不开关系。海洋馆一案受害者致命伤虽然与先前两案不一样,但仅凭一个女人根本无法做到将受害者杀害,又将白鲸打捞上岸。”
万海胜的意思很明显——该案件涉及三名嫌疑人。
“难以做到不代表不可以。第二名受害者胶囊出现在食道,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十秒。女性嫌疑人和受害者存在社交关系,嫌疑人可以在所有工作人员离场后以与白鲸互动为由,二人合力将白鲸打捞上岸。然后在受害者服药期间将其杀害,再进行下一步犯罪行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可名状的紧绷感,仿佛下一秒一直沉寂的炸药桶就会被火苗引爆。
沉默已久的总队长苏镜寒终于开口:“指纹提取和分析需要依赖于物证的原始状态,没有画作在手,我们无法进行准确的检验和比对。光凭图片无法判断,你提到存在大量指纹,你认识那位画家?”
白玦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推至会议桌中央,屏幕上的个人信息显示——殁玉。
“十一年前,那名匿名画家,是我。嫌疑人以为殁玉在描绘死亡,但他理解错了,大错特错。《众生囚笼》是我上传的第一幅作品,没有进行拍卖,那是我十三岁参加市内插画艺术设计比赛画的。那个时候,我在读尼采的书籍,灵感来自‘上帝已死’。我画了死去的上帝,一具骸骨。右侧手骨上提着的蓝绿色囚笼,是地球。所有人都被困在里面。左侧,是一束不真实,伪造的灯光,可以理解成太阳,温度是假的,光线也是假的。画中的火焰,是业火。”
他轻描淡写地解释着:“所有人都被困在命运的牢笼,所有的东西都是命中注定。因为上帝死了,没有人来审判众生,留下的只有一具躯壳,可躯壳被撒旦侵占,世界成了炼狱。业火会焚烧所有罪孽,将一切化为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