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静静地流淌过帝尊城新建的、棱角分明的建筑群,在青黑色的星辰铁与温润的白玉石表面,晕染开一片清冷而柔和的光泽。
白日里震天的盟誓欢呼、信物授予的庄严盛况,已然随着夜幕降临而沉淀。
整座城池并未沉睡,各处仍有巡逻卫队的整齐脚步声、工坊锻造的隐约叮当声、以及阵法师调试节点的低微嗡鸣,但这些声音反而更衬托出夜的静谧,一种大战初歇、百废待兴又充满希望的静谧。
城东区域,靠近灵脉汇聚之处,一座新建的、占地不小的院落静静伫立。院门上悬着一方朴素的木匾,上书“丹元殿”三个娟秀而蕴含道韵的字,正是苏芷柔在帝尊城的居所兼炼丹重地。
院内布局雅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几畦药田在月光下泛着灵植特有的微光,药香馥郁。
最深处,一间独立的、以防火防爆的“暖阳玉”与“寒铁木”搭建的丹房,窗棂中透出温暖而稳定的橘红色光芒。
丹房内,并非寻常炼丹时的炽热鼎沸景象。
中央的百草鼎炉火早已熄灭,只余温热的鼎身散发着淡淡的药香。鼎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玉盒、玉瓶、锦匣,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珍稀药材、成品丹药、以及一些炼制完成的护身法宝半成品。
长案前,苏芷柔独自一人。
她已褪下了白日里那身庄重的月白丹师袍,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家常襦裙,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耳畔,在暖光的映衬下,更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只是此刻,她那绝美的面容上,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与宗师气度,多了几分淡淡的忧愁与不舍,纤长的睫毛低垂,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长案上某件尚未完成的物品上。
那是一条丝绦。
一条以九种不同属性的天蚕丝为主材,混合了极细的星辰银丝与一缕从李清玄旧衣上抽取的、蕴含微弱混沌气息的纤维,精心编织而成的丝绦。
丝绦约有二尺余长,主体呈月白色,上面隐隐有星辰般的银光与混沌色的流彩闪烁,触手温凉柔韧,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丝绦的一端,已经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精美的同心结。结体饱满匀称,纹路层层叠叠,蕴含着“永结同心”、“不离不弃”的古老祝福寓意。
更玄妙的是,苏芷柔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特殊的丹火祭炼之法,在这同心结的核心,铭刻了数个微不可察的、蕴含生命与守护真意的丹道符文与心神烙印。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如发丝、顶端淬着秘银的“铭纹针”,沾着一种由“同心莲”花粉与“星辰泪”调和的特殊灵液,在同心结下方的丝绦主体上,绣着最后几个符文。
她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次落针都仿佛倾注了全部的心神与情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持续的魂力与精血消耗而显得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专注而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不仅仅是一件护身信物,更是她的一片心意,一份牵挂,一个无声的誓言。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当月影西斜,透过窗棂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斜痕时,苏芷柔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铭纹针。
最后一道符文完成,整条丝绦骤然亮起一层柔和而内敛的灵光,光芒持续数息后缓缓收敛,丝绦看上去更加莹润,那股生命与守护的意念也愈发清晰。
她拿起丝绦,轻轻抚摸着那个温润的同心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满足而羞涩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又被即将到来的离别愁绪冲淡。
她将丝绦仔细地收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以“养魂木”雕刻而成的狭长锦盒中,锦盒内部还铺着柔软的“云梦纱”。盒盖上,她以指代笔,凝气刻下了两个小小的字——“同心”。
做完这一切,她并未休息,而是转身从长案另一个锦匣中,取出一件物品。
这是一面巴掌大小、圆形、边缘呈波浪起伏状的护心镜。镜身非金非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混沌色泽,仿佛能将光线都吸纳进去。
镜面光滑如鉴,却又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星云在其中缓缓旋转。镜背则浮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混沌青莲,莲瓣之上,同样铭刻着细密复杂的防御与聚灵符文。
这正是她之前提及,耗费了极大心血,融合了混沌灵晶粉末、虚空星铁精华、自身丹火本源,并引动了一丝李清玄留在她这里用于研究药性的混沌气息,才炼制成功的七品防御法宝——“混沌护心镜”。
此镜无需主动催动,贴身佩戴,便可自主吸收天地灵气与混沌之气,形成一层无形的混沌灵甲,守护心脉与神魂,对化神期级别的元神攻击与大部分法术有极强的削弱甚至免疫效果。
更能在佩戴者遭遇致命危机时,自动激发一次“混沌守护”,形成一个短暂的绝对防御光罩。
苏芷柔将护心镜也小心地放入锦盒,与“同心结”丝绦并排而放。
看着盒中两件凝聚了她无数心血与情感的物品,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带着化不开的担忧。
丹房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苏芷柔微微一怔,迅速收敛起外露的情绪,将锦盒盖上,拢入袖中,转身看向门口,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婉沉静,只是眼中那未及完全掩去的水光,泄露了她的心绪。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李清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长衫与青色单衣,许是伤势未愈,又或是夜深露重,外面罩了一件墨色的披风。
他的脸色在丹房暖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苍白,却更显清俊。看到苏芷柔独自在房内,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心疼。
“芷柔,这么晚了,还在忙?”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嗯,收拾些东西。”苏芷柔轻声应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你的伤……感觉如何?”
“无碍,柳萱的治疗很有效,只是本源亏损,需要时间调养。”李清玄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微蹙,“手这么凉?又在耗费心神炼制东西了?”
他的目光扫过长案上那些尚未收拾的玉盒与工具,尤其是那根还带着灵液痕迹的铭纹针,心中已然明了。
苏芷柔被他握住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与一丝微弱的混沌气息,脸颊微热,却没有抽回,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几分:“没什么,只是……为你准备了些惊喜”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那个养魂木锦盒,双手递到李清玄面前。
“打开看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期待与一丝紧张。
李清玄接过锦盒,入手温润,带着养魂木特有的安神香气,以及……一丝属于苏芷柔的、淡淡的丹香与体香。
他心中微动,轻轻打开盒盖。
混沌色的护心镜与月白色的同心结丝绦,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云梦纱上,在丹房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宝光,更有一股浓郁的生命气息与守护意念扑面而来。
李清玄的目光,先是被那面气息不凡的混沌护心镜吸引,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此镜的不凡,绝对是七品中的精品,耗费的材料与心血难以估量。他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与感动。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条编织精美、符文隐现的同心结丝绦上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轻轻拿起那条丝绦,指尖抚过那饱满的同心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苏芷柔以精血与心神铭刻下的守护符文与深深情意。
那丝丝缕缕的牵挂、担忧、祝福、不舍,仿佛透过指尖,直接传递到了他的心底。
他抬头,看向苏芷柔。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美眸中水光潋滟,有期待,有羞涩,更有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与担忧。
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脸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美丽,也映出了她那因耗神而略显苍白的脸色。
一瞬间,李清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动、怜惜、爱意……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何其有幸,能得此红颜,不仅丹道通天,助他良多,更将一片冰心,全系于他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激荡,将丝绦小心地握在掌心,另一只手则拿起了那面混沌护心镜。
“芷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这护心镜,乃七品至宝,炼制不易,必耗你无数心血。这同心结……更是……”
他顿了顿,将护心镜贴近心口位置,混沌气息与之隐隐共鸣,然后又将丝绦举起,看着苏芷柔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镜在身,如你在侧,护我心脉神魂。”
“结在腰,如你相伴,系我心神意念。”
苏芷柔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但她却在笑,笑得满足而幸福。
李清玄伸出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
然后,他将那混沌护心镜贴肉佩戴在心口位置,冰凉的镜身很快被体温熨暖。接着,他拿起那条同心结丝绦,看向苏芷柔。
苏芷柔会意,脸颊微红,却主动上前一步,接过丝绦,踮起脚尖,仔细而温柔地将丝绦系在李清玄的腰间。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身体,两人气息交融,丹房内弥漫开一种旖旎而温馨的气氛……。
系好同心结,丝绦垂落,与青衫相衬,更添几分飘逸与不凡。同心结紧贴腰侧,仿佛真的将两人的心紧紧系在了一起。
苏芷柔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杰作与心爱之人完美契合,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李清玄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同心结,又抬头凝视着苏芷柔,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苏芷柔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顺从地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混沌气息与药香,只觉得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两人相拥无言,却胜过了千言万语。
……
丹房外,月华更明,桂香愈浓。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依稀的更鼓声。
三更天了。
……
仍执子手,共看那灵虚界的……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