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暮色四合。
楚尘化神引发的战意天劫渐渐消散，那尊顶天立地的血色战魂虚影缓缓融入他新生的躯体，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平息的法则涟漪，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洪荒战意。
碧波城废墟之上，众人还未来得及为楚尘的突破欢呼，高空之中，玄金使与李清玄的对峙已到了白热化的边缘。
玄金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赤炎使的陨落已是奇耻大辱，如今竟让一个下界蝼蚁在他眼皮底下临阵突破化神，更是对他权威的践踏！
他死死盯着挡在面前的李清玄，还有下方那气息稳固、战意冲霄的楚尘，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好……很好！”玄金使的声音冰冷刺骨，手中那柄黯淡了些许的寂灭巨剑再次抬起，剑锋所指，空间寸寸冻结，“一个混沌道体，一个战魂化神……看来这方下界，确实出了几只像样的虫子。”
“但虫子，终究是虫子！”
他不再留手，化神圆满的修为彻底爆发！身后，一片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剑刃构成的“寂灭剑域”缓缓展开，范围虽不及李清玄之前的混沌领域广阔，却更加凝练、更加锋锐！领域之内，万物凋零，生机断绝，连光线都被吞噬，只有永恒的寂灭与黑暗！
玄金使长剑一指，身后的剑域轰然扩张，化作无数道虚实相间的寂灭剑影，如同黑色的暴雨，朝着李清玄、楚尘，乃至下方碧波城残存的防线，无差别地覆盖而下！
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化神圆满的寂灭道则，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痕，久久无法愈合。这一击，已然动了真怒，是要将整个碧波城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结阵！全力防御！”
玉衡真人嘶声怒吼，残存的星河剑卫、巡天戟卫、各宗修士不顾伤势，纷纷将残余法力注入护城大阵。那混沌周天星斗大阵的光幕再次亮起，却比之前暗淡了太多，在无数寂灭剑影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李清玄眼神凝重，他伤势未复，强行催动混沌领域，范围收缩至百丈，将自己和楚尘牢牢护住。混沌之气与寂灭剑影激烈对撞，发出密集的爆鸣，但剑影实在太多太密，依旧有部分穿透领域，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楚尘刚突破化神，气息尚未完全稳固，却毫无惧色，血色战戟挥舞，将漏网的剑影一一击碎，战意沸腾：“盟主，我来助你！”
“不，”李清玄摇头，目光扫过下方摇摇欲坠的大阵，以及阵法外那些拼死抵抗、却不断倒下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急促，“楚尘，你去下面，稳住防线，救下还能救的人。这里，交给我。”
“可是……”楚尘看着李清玄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痕，眼眶发红。
“这是命令！”李清玄厉喝，混沌领域猛然扩张一瞬，将楚尘向后震退数步，“快！”
楚尘咬牙，重重点头，化作一道血光冲向下方几乎崩溃的防线。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未必能改变战局，但去下面，或许能多救下几个战友，多支撑一刻。
高空，只剩下李清玄一人，面对玄金使那铺天盖地的寂灭剑域。
“螳臂当车，自寻死路！”玄金使冷笑，剑诀一变，那无数剑影骤然汇聚，化作九柄百丈长短、凝练如实质的暗金巨剑，呈九宫方位，将李清玄团团围住！每一柄巨剑，都锁定了他的生机，缓缓旋转，剑尖吞吐着寂灭寒芒。
九剑齐动，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玄奥的轨迹交错切割，仿佛编织一张死亡的剑网，要将网中的猎物凌迟处死！剑网之内，空间被彻底禁锢，连时间流速都变得异常缓慢！
李清玄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不仅仅是肉身的束缚，连神魂运转都滞涩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混沌道体全力运转，体表浮现出淡淡的混沌纹路。
“只能……再拼一次了。”他眼中闪过决绝，准备不惜代价，再次催动混沌本源，施展更强神通。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下方战场，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堆满九天阁战兵尸体的角落。
韩涧单膝跪地，幽影匕首插在身前的焦土中，支撑着身体。他刚刚为救一名被剑影追杀的丹元殿弟子，硬抗了三道寂灭剑影的余波，左肩被洞穿，暗红色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伤口处，残留的寂灭剑气如同附骨之疽，疯狂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气息已从化神初期跌落到元婴后期，甚至还有继续下滑的趋势。连续的高强度暗杀、救人，对抗寂灭剑气，消耗实在太大了。
他默默运转着《幽影遁虚诀》，试图驱散伤口处的剑气，效果却微乎其微。化神圆满留下的寂灭道则，对于元婴期的他而言，太过霸道。
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耳边，是震天的喊杀声、爆炸声、濒死的哀嚎。眼前，是血色弥漫的战场，是不断倒下的熟悉面孔，是高空那以一敌九、浴血苦战的青袍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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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他韩涧，自踏上修行路以来，便以暗影为伴，以刺杀为道。他习惯了独行，习惯了在阴影中给予敌人致命一击，习惯了掌控生死之间的节奏。
可在这场关乎一界存亡、实力悬殊到绝望的大战中，他引以为傲的暗杀之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面对玄金使这种级别的敌人，他甚至连近身都做不到。他救下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还是……不够强啊……”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握紧了幽影匕首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若是……若是能再强一些，若是能拥有更纯粹、更极致的黑暗与寂灭之力，是否就能帮盟主分担更多？是否就能保护更多想保护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濒临枯竭的心田中疯狂燃烧。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似乎……微微发烫起来。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古老而冰冷的……共鸣。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流血不止的左肩伤口。
那里的血液，在暮色与阴影的映衬下，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暗红，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金色！
与此同时——
嗡！
他怀中，那块一直贴身佩戴、除了坚硬别无他用的暗红色古老玉佩——正是当年他与楚尘得到“战神残佩”同一处获得的另一块神秘玉佩——此刻，骤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烫，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灼热！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却又在燃烧！
玉佩表面，那些他曾经研究多年却毫无头绪的、如同鬼画符般的扭曲纹路，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散发出幽幽的暗金光芒！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令周围阴影都为之臣服、为之欢呼雀跃的尊贵与古老气息！
“这是……”韩涧瞳孔骤缩，顾不得伤势，将玉佩掏出。
玉佩入手，那股冰冷灼热的感觉更加强烈。更诡异的是，他伤口处流淌出的、带着暗金色的血液，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竟然有几滴脱离身体，悬浮而起，缓缓飘向玉佩！
血液与玉佩接触的刹那——
“轰！！！”
韩涧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股浩瀚、古老、冰冷、充斥着无尽寂灭与终结意境的洪流，蛮横地冲入了他的识海！
“暗影……为幕……”
“寂灭……为终……”
“皇血……苏醒……”
破碎而苍茫的意念，如同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在他灵魂深处回荡。
无数模糊而古老的画面碎片，如同快进的影像，在他眼前闪现：
一片永恒的、没有星辰的绝对黑暗虚空……
虚空深处，一座由阴影与寂静构筑的恢弘圣殿……
圣殿王座之上，一道模糊的、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伟岸身影，俯瞰着下方匍匐的亿万暗影生灵……
画面流转，战争爆发，圣殿崩塌，黑暗凋零，那道伟岸身影在无尽光芒与火焰中碎裂，最后一点暗金色的本源，裹挟着残破的圣殿核心与传承，坠入无垠虚空，穿梭无数界壁，最终……落在了那片古老战场上，化作两枚不起眼的玉佩……
其中一枚，蕴含战意与不屈，被楚尘所得。
另一枚，承载寂灭与暗影，沉寂万古，直至今日，被他伤口流淌的、带着某种特殊共鸣的血液……唤醒！
“寂灭……皇血……”
“暗影圣族……最后的……皇裔……”
韩涧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终于明白，自己那异于常人的暗影亲和力，那对阴影的绝对掌控天赋，那内心深处对“终结”与“隐匿”之道的本能向往，源自何处！
他不是普通的人族修士。
他的血脉深处，流淌着来自某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名为“暗影圣族”的古老皇族之血！这血脉，以寂灭为道，以暗影为尊，是黑暗中的君王，是终结的使者！
“咔嚓！”
手中那枚暗红玉佩，在吸收了韩涧的血液、释放了所有传承信息后，表面裂纹密布，最终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但一股精纯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尊贵到极致的暗金色能量，却从粉碎的玉佩中涌出，如同百川归海，顺着韩涧手臂的伤口，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呃啊——！”
韩涧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股能量太庞大、太霸道了！它无视韩涧此刻重伤虚弱的身体状态，蛮横地冲刷着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滴血液！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传遍全身！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韩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的血液，正在被这股暗金色能量快速同化、替换、升华！
皮肤之下，一道道复杂而古老的暗金色纹路自行浮现，如同刺青，又像是某种大道的显化，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寂灭波动。
他的气息，停止了下跌，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元婴后期……元婴圆满……半步化神……
瓶颈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捅破！
化神初期——稳固！
并且还在继续提升！化神初期巅峰！
最终，停留在了化神初期圆满，距离化神中期仅有一线之隔！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恢复与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跃迁，是血脉的彻底觉醒与返祖！
“呼……”
韩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竟带着丝丝暗金色的寒雾，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竟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不是粉碎，而是最彻底的“湮灭”！
他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此刻瞳孔深处，竟然变成了两轮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的微型旋涡！旋涡之中，仿佛有无数世界在诞生、辉煌、然后走向寂灭与终结。目光所及，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欢呼雀跃，向他朝拜。
他左肩那道被寂灭剑气洞穿的伤口，此刻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新生的肌肤之下，暗金色纹路隐隐流动。
他站起身。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四周的光线仿佛都暗淡了几分，所有的声音似乎都离他远去。他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片阴影融为一体，明明就在眼前，却又给人一种遥不可及、虚幻不定的感觉。
他握了握拳。
指缝间，有暗金色的、如同液态阴影般的气流缭绕。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于“阴影”与“寂灭”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心念微动，周围百丈内的阴影仿佛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可以随意操控、变形、攻击。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间某些隐秘的、代表着“终结”、“凋零”、“隐匿”的法则，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这，就是寂灭皇血！暗影圣族皇裔的天赋之力！
他抬头，望向高空。
那里，九柄寂灭巨剑构成的死亡剑网已然收缩到极致，将李清玄的混沌领域压缩得只剩十丈范围，领域光幕上裂纹密布，岌岌可危。李清玄嘴角溢血，眼神却依然坚定，还在苦苦支撑。
“盟主……”
顶住我来了！
他默默低语身影一晃。
没有风声，没有破空声，甚至没有残影。
他就这样，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下一刻。
高空，九剑锁神剑网之外，一片因战斗而扭曲产生的、浓郁的空间阴影中。
韩涧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生长出来一般，缓缓浮现。
他手中，幽影匕首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他仅仅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对着那缓缓旋转、散发着恐怖寂灭波动的九柄巨剑之一，轻轻……一握。
“寂灭……之瞳。”
他暗金色的瞳孔中，旋涡骤然加速旋转！
被他目光锁定的那柄寂灭巨剑，剑身猛地一颤！
紧接着，令玄金使瞳孔收缩的一幕出现了：
那柄由他化神圆满法力与寂灭道则凝聚的巨剑，剑身之上，竟然开始浮现出大片大片的……暗金色锈迹！
不，不是锈迹！那是比“腐朽”更加彻底的力量——是“寂灭”本身在侵蚀“寂灭”！
暗金色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巨剑的灵光飞速黯淡，结构开始崩解，仿佛经历了万古时光的冲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什么？！”玄金使失声惊呼，他感觉到自己对那柄巨剑的控制力在飞速流失，“这是什么力量？！竟能侵蚀本座的寂灭剑则？！”
他试图催动其他八剑救援，或者加强那柄被侵蚀巨剑的力量。
但已经晚了。
“碎。”
韩涧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咔嚓……轰！”
那柄被暗金色彻底覆盖的巨剑，轰然炸裂！不是爆炸成能量碎片，而是直接化为了最基础的、没有任何属性的元气尘埃，然后被周围的阴影彻底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剑锁神，破其一！
剑网出现缺口，压力骤减！
被困其中的李清玄压力一轻，混沌领域光芒微涨，他诧异地看向剑网外那道笼罩在淡淡暗金色光晕中的身影，感受到那股冰冷、古老、尊贵而又熟悉的寂灭气息，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韩涧？！你……”
“盟主，抱歉，来晚了。”韩涧的声音透过剑网传来，平静依旧，却多了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感，“此人，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玄金使又惊又怒，神念疯狂扫视，却骇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准确锁定韩涧的位置！对方仿佛真的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阴影，连他的化神圆满神念都能瞒过！
“装神弄鬼！给本座滚出来！”玄金使怒吼，剩余八柄巨剑调转方向，对着周围的空间阴影疯狂绞杀，剑气纵横，将大片大片的阴影撕碎。
然而，韩涧的身影如同鬼魅，总能在剑气及体前的一刹那，融入另一片阴影，仿佛他本身就是阴影的主宰。
不仅如此，他那冰冷的目光，如同死神的凝视，不时落在某一柄巨剑上。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让那柄巨剑剧烈震颤，剑身上浮现暗金斑点，灵性大损，威力骤降！
“混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玄金使又惊又怒，这种战斗方式他闻所未闻！对方明明修为不如自己，但那种诡异的、仿佛能引动“终极寂灭”的力量，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韩涧并不答话，只是在阴影中不断穿梭、凝视、侵蚀。
他的战斗，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没有绚烂夺目的神通，只有最极致的隐匿，和最致命的终结。
玄金使的八柄巨剑，在他的“寂灭之瞳”下，一柄接一柄地黯淡、崩解、湮灭。
九剑锁神大阵，眼看就要被这诡异的方式，生生磨灭！
下方，所有人都看呆了。
玉衡真人、云珩真人、楚尘、柳萱、苏芷柔……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高空那诡异而震撼的一幕。
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阴影中的帝皇，以目光为刃，以寂灭为域，正在将一位化神圆满强者的成名神通，一点点地……瓦解！
“韩涧大哥……他……”柳萱捂住了嘴，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寂灭皇血……暗影圣子……”楚尘握紧了战戟，眼中战意更浓，同时也为兄弟的蜕变感到由衷的高兴，“好！太好了！”
李清玄身处剑网缺口，看着韩涧那游刃有余、掌控全局的战斗姿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而玄金使，这位九天阁的巡狩使，此刻心中终于涌起了一丝久违的、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看着那一道道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暗金色眸光，看着自己辛苦凝聚的寂灭巨剑一柄柄消失，看着下方那两个一个战意冲天、一个诡谲莫测的化神，又看了看虽然伤势不轻、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的李清玄……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一次下界之行，恐怕……真的要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