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站是《女史箴图》复制品。
真品不常展出，大部分时间躺在恒温恒湿的库房里，每年只有几周能见天日。
“这是东晋杰出画家顾恺之的一部插画画卷，描绘了不少小故事。原本有12篇，现在留存下来就剩9节了。从这些画上能看出很多当时上层贵族女性的身姿、仪态、服饰等等信息。”
慕砚修站在展柜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贴的这么近才能听到。
玻璃柜里是长卷的局部，绢本已经发黄发脆，墨色也淡了，但线条依旧流畅飘逸。
“但这幅其实是唐代人的临摹本，故宫的那幅是宋代人临摹的，不过没有唐代这幅画得好。”
沈钰飞凑近看，画中女子宽袍大袖，眉眼细长，姿态端庄。
旁边有娟秀的小楷题跋，是历代收藏者的印章和题记。
但那些字她大多不认识，是篆书，是隶书，是历史的注脚。
“1900年，8国联军进京城。”
慕砚修的声音没有了平时的活泼和元气，有点正式和沉重。
“据传是一个叫克劳伦斯的英国军官趁乱在颐和园抢走的，到了1903年，他以25英镑的价格卖给了大英博物馆。”
“……才25镑……”
沈钰飞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嚼一块石头。
“呵呵，这些英国人也不识货，居然用立本屏风画的装裱方式来保存，导致画作被裁切、开裂，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慕砚修的语气有些嘲讽和愤恨。
他们在中国展厅待了两个小时。
出来时，沈钰飞觉得腿很沉，像灌了铅。心里也沉，像压了块石头。
“去看看别的吧，埃及，希腊，那些他们掠夺全世界的东西。”
慕砚修说，轻轻牵着她的手。
他们去了埃及馆。
巨大的石像，法老的棺椁，木乃伊躺在玻璃柜里，绷带已经发黄。
罗塞塔石碑前围满了人，那块黑色的玄武岩上刻着三种文字，是破解古埃及文明的钥匙。
但石碑是拿破仑的军队在埃及发现的，后来英国打败法国，就把它“拿”来了。
希腊馆比较空旷，因为都展品实在太大了。
帕特农神庙的大理石浮雕，一整面墙那么长。
浮雕上刻着众神和英雄，衣袂飘飘，肌肉饱满。
但每一块浮雕的边缘都是粗糙的，因为它是被从雅典卫城的神庙上硬生生凿下来的。
“19世纪初，英国驻奥斯曼帝国大使埃尔金勋爵干的。”
“他美其名曰是‘保护’这些艺术品，怕土耳其人破坏。于是把浮雕拆下来，用船运回英国。为此还摔碎了好几块，沉到海里去了。”
沈钰飞看着那些浮雕。
两千五百年前，雅典的工匠在阳光下雕刻它们，为了供奉给雅典娜女神。
现在它们躺在这里，在伦敦终年阴雨的天气里，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打量、拍照、评头论足。
“埃及的，希腊的，非洲的，中国的……整个大英博物馆，就像个贼窝，陈列着从全世界偷抢来的赃物。”
沈钰飞嘲讽道，面上表情冷若冰霜。
慕砚修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们走出埃及馆，经过一个展厅，里面摆着非洲的木雕、大洋洲的面具、美洲的图腾柱。
每件展品下面都有小牌子：某某年，某某探险家捐赠；某某年，购自某某拍卖会。
“真讽刺。”
沈钰飞站在博物馆中央的大厅，抬头看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眼泪。
“抢来的东西，还要写上‘捐赠’、‘购买’，好像这样就能洗干净手上的血。”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血腥的。大英博物馆建馆那年，日不落帝国正忙着在全世界抢东西。枪炮开道，商船跟进，博物馆收藏。一条龙服务。”
慕砚修也讥讽道。
沈钰飞忽然想起上学时读过的书，那些关于殖民、掠夺、不平等条约的章节。
当时觉得是历史，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故事。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玻璃柜里那些回不了家的东西，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历史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比如这些文物。
它们不说话，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控诉。
离开博物馆时，工作人员递给他们一份捐赠手册，印刷精美，首页写着“您的捐赠将帮助我们保护这些人类共同的遗产。”
沈钰飞没接。
她面无表情径直掠过，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进伦敦的雨里。
去瑞士的飞机上，沈钰飞一直看着窗外。
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白色的沙漠。偶尔有山峰刺破云层，那是阿尔卑斯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还在想博物馆的事？”
慕砚修问。
他坐在沈钰飞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但一页都没翻。
“嗯。”
沈钰飞把头靠在舷窗上，玻璃冰凉。
“我在想，那些文物会不会寂寞。在异国的地下室里躺了一百年，每年只有几天能见见天日。来看它们的人，说的不是它们的语言，长着奇奇怪怪的肤色和样子。”
慕砚修合上文件，握住她的手。
“至少还有人去看它们。有一些如果还留在原处，可能早就毁在战火里了，就像阿富汗的巴米扬大佛，叙利亚的巴尔米拉神庙。”
“我知道。”
沈钰飞闭上眼靠在他肩膀上。
“我知道这是复杂的，外国的就不管了，咱们国家的文物可能有一部分因为被掠夺才得以保留，但心里就是不舒服。明明是咱们的国宝文物，难道就凭他抢的早就可以不还了？
真是臭不要脸啊，霸占着别国的国宝不还，抢来的还这么明目张胆的陈列，果然资本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罪恶！”
沈钰飞越说越生气，愤愤不平地握紧小拳头。
“那就记住这种不忿。”
慕砚修用修长的手指包住她的拳头安慰。
“记住，然后等你有了孩子，带他们去博物馆，告诉他们这些东西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一代一代记住，总有一天……”
他没说完，但沈钰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