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肩颈微微瑟缩,像一株在夜风里打颤的细草。
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与周围那些僵立的石笋几乎融为一体,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此处的、失了魂的玉雕。
洞内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也许是这气氛太过压抑,她极慢、极轻地抬起了眼。
跃动的火光瞬间拂过她的脸颊,映亮了一张出乎意料精致的容颜。
五官是江南水墨般的清秀,眉眼蕴着水乡特有的温婉轮廓,可那肌肤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不见血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陆昭的目光恰好与之对上。
平静,甚至算得上清澈,但深处却像封冻了万古的幽潭,凝结着一种绝非人类少女该有的、千年不化的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请自便。”陆昭开口,声音因长久的静默而沙哑粗粝,在石壁上碰出轻微的回音。
绿衣女子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她向前迈出了一步。
脚步轻盈得奇异,仿佛足不沾地,只是裙裾拂过了尘埃。
那身质地轻柔的纱衣随着动作流水般漾开,倏忽间,露出一截纤细得惊人的脚踝,肤色雪白,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抹刺眼的亮色。
她在陆昭面前约三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显得谨慎而克制。
然后,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姿态标准至极,却又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冰冷的仪式感,毫无暖意。
“仙师,”她的声音响起,清冷剔透,宛如极北冰层下相互敲击的玉石,在这绝对寂静的洞穴中一字字凿进人的耳膜,“可需奴婢伺候?”
陆昭沉默地审视着她。
目光掠过那双寒潭般的眼,掠过她行礼时背脊那刻意挺直、乃至有些僵硬的线条,最终,落在她那双掩在袖中、却依然能看出紧握成拳的手上。
恐惧?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名字。”他言简意赅,打破那令人窒息的礼数。
短暂的寂静,连火焰都仿佛矮了一截。
然后,她抬起眼帘,这一次,目光直直看向陆昭,不再闪避:“青儿。”
两个字,轻如叹息,几近消散在空气中。
却在陆昭心中倏然投下一颗石子——青儿。
“你是天北人?”陆昭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
“回前辈,小女子乃天北魏元国人氏。”青儿微微躬身,语调平稳无波,答案标准得无可挑剔。
陆昭不再追问,只抬手一抛,一本边角泛黄、略显古旧的册子便凌空飞至青儿面前。
“拿着,于你筑基之境应有助益。在此地,安心修炼便是,余事不必费心。”他的话语带着明确的划界意味,说罢便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青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双手接过册子,触感微凉。
翻开数页,其中所载果然是筑基期凝练灵力、冲击关窍的正统法门,甚至有几处颇为精妙的注解。
这份“赏赐”来得突兀,用意难明。
她指尖抚过书页,余光却仍系于那道背影。
忽然——
“还杵着作甚?”陆昭骤然转身,眸中精光乍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石室的每一寸空间,“我的话,听不明白么?”
青儿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脸色白了白,贝齿轻咬下唇,几乎要渗出血来,终是鼓起残余的勇气,声音微颤:“前…前辈厚赐,奴婢感激。只是若全然不侍奉左右,恐…恐失礼数,也负了大王吩咐”
“哼!”陆昭鼻间溢出一声冷嗤,周身气势不再收敛,轰然压下!
那并非直接的攻击,却比攻击更令人绝望,如同整个山洞的重量都倾轧在她单薄的肩头。
青儿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双膝发软,全靠那股倔强支撑着才未跪倒。
她试图运转灵力抵抗,却发现体内灵力在这威压之下竟如陷泥沼,滞涩不堪。
数息之间,她却觉得漫长如年。
最终,那绷紧的脊梁微微松垮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沉寂了。
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艰难地挪到石室角落,摊开那本书册,眼观鼻,鼻观心,依诀行功。
只是那苍白的指节,依旧紧紧攥着书页边缘。
陆昭闭目,神识却如无形蛛网,笼罩着石室每一处细微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轰隆开启,一名身高近丈、面目粗犷的妖卫踏入,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内数株灵草灵气氤氲,光华内敛。
“大王赐下的。”妖卫声音沉闷,将玉盘放在石桌上,也不多言,转身离去,石门再度闭合。
陆昭睁眼,瞥了一眼那几株至少是数百年份的“冰脉兰”与“地魂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袍袖一卷,尽数收入储物袋中,自始至终,未再看角落里的青儿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光在修炼中悄然流逝,石室内光影明灭,不知春秋。
半年后,一股陡然攀升、继而稳固下来的强大气息自陆昭身上弥漫开来,将空中游离的微尘都推得向外一荡。
结丹后期,成。
又过一月,陆昭终于将体内那药酒残留的最后一丝诡异气机彻底炼化逼出。
他面色冷峻,心中了然:这果然是个连环套——先逼他炼丹,再迫他试药,待确认这“净魂丹”果真无害甚至有益,且在他这个“药人”身上验证了足够长的时间后,那几位恐怕才会放心服用。
自己不过是他们谨慎行事中的一枚棋子,或者说,一头合格的“试药兽”。
至于青儿,这半年来确实安分守己,未曾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陆昭留于她体内的那缕神念,如同悬顶之剑,是沉默的最佳理由。
石门再次开启时,走进来的是面带红光的敖海。
他一眼便看出陆昭修为的精进,脸上笑容更盛,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力道不轻:“好!你小子果然没让老夫失望!这番可是帮了大忙!”
陆昭顺势躬身,礼数周全:“全赖前辈所赐灵酒之功,否则晚辈断难有此进境。”
“诶,一杯酒水,算得什么!”敖海大手一挥,目光在石室内扫了一圈,尤其在垂目静坐的青儿身上略作停留,旋即对陆昭道,“不必虚礼。此番前来,正是要用你之时。那酒,便当是酬劳了。走吧,再随老夫去个地方。”
说罢,转身便行。
陆昭默默跟上,步履平稳。
这一次,沿途的妖卫见到敖海,均是恭敬让路,无人阻拦。
两人很快来到大兴山主峰之巅,踏入那座以巨大兽骨垒砌而成的森然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