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七年末,江水灰冷。
建业大司马府,窗棂半开,江风吹得烛影乱跳。孙权披着紫袍坐在上首,桌案上摊着一张地图——
却不是中原山河,而是一整张被蓝色涂得发沉的海图。
鲁肃、陆逊、顾雍、步骘等人分列两侧,孙绍也在帷帐一侧,身着素衣,未戴首饰。
孙权抬手敲了敲海图:
“陆上之路,被曹家一寸寸封死。
那么——从今日起,江东改从海入局。”
鲁肃沉声:
“主公的意思是?”
孙权目光极亮:
“陆地争不过,那便不争。
既然曹昂要把孤赶到大海上去——
那孤,就在海上立国。”
陆逊轻轻吸气。
顾雍忍不住开口:
“陛下(此时孙权已在吴称帝),陆上不守,宗庙何依?”
孙权摇头:
“建业、会稽、豫章,江南三郡为根;
其余之地,能守则守,不可守则弃。
吴国之后世,不以地广为尊,以海远为尊。”
他缓缓立起,用手指在海图上一划——
从建业沿海岸南下,绕过交州,再向南洋群岛勾勒一圈:
“此后,吴国疆土,一半在海上。”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仿佛整个厅堂都变轻了。
很疯,却也很清醒。
孙绍在帷帐后紧紧攥住衣角——
她忽然明白,自己那封和离书,成了吴国真正“断陆向海”的分界线之一。
接下来几年,江东的变化肉眼可见地疯狂:
孙权仍以建业为帝都,象征陆地正统;
又在交州以南某大岛设“海上都督府”。
江东商贾、贫户、大姓旁支、被战火驱逐的流民,陆续被鼓励——甚至半强制——迁往海岛。
鲁肃苦笑:
“主公这是,把陆上的祸根,往海上分。”
孙权不否认:
“陆地留得下一半根,海上再长出一圈枝叶。”
建业东门外新设大船坞,专造远洋高舷巨舰;
吴军编制中正式出现“海道都督”、“水师中护军”;
老一代名将如韩当、蒋钦守长江要隘,新一代如陆逊之子陆抗、吕蒙旧部子侄,专管海军。
每逢涨潮,大船出坞入海,百姓站在江边看得目瞪口呆:“这船,比城墙还高!”
“吴国这是要去哪里打仗?”
有人苦笑:
“不是打仗,是去找活路。”
南洋贸易很快成熟:
吴国向扶南、林邑、夷洲诸地输出:铁器、盐、锦绣、陶瓷;
换回:香料、象牙、珍珠、异木、药材、南方良马。
孙权下诏:
“凡出海者,若能开一新港、定一市约者,封海侯、赐田宅。”
一时间,江东“海商世家”崛起,与旧时的山阴、会稽地主并列为新的权力阶层。
吴国开始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气质——
半个国家漂在水面上。
与此同时,曹魏这边,一点一点把“陆地图”补齐。
刘琦在徐州终究挡不住大势——
益州内部原本就摇摆,张鲁旧部、地方豪强互相牵制。
司马懿提出:“蜀道虽难,但一旦入蜀,
西南尽在掌中,吴国失西援。”
曹昂采纳,分两路:
一路自汉中南下,联络张鲁旧将;
一路自巴郡沿江而上,安抚本地豪族。
由于刘备已死,益州没有了“仁德之主”的号召力,
加上刘琦本就偏向朝廷,最后公开上表:
“愿请益州归汉室,托付于丞相曹公之手。”
表面是献帝受降,实际上是曹魏接管。
蜀中百姓口耳相传:
“天上三分诸葛亮,人间一统归曹家。”
诸葛亮在徐州闻讯,只是沉默很久,对刘琦说了一句:
“自此而后,天下再无‘蜀’可言,
只有魏、吴与海。”
张辽、徐晃等人出镇凉州,安抚羌胡,修复河西走廊;
西域诸国重开使者来往,俯首听命;
北方鲜卑因早年被曹彰镇服,多半选择纳贡而不再南侵。
地图上,黄河以北、陇右以西、蜀中、荆襄全部染成同一种颜色——
魏的颜色。
魏国并未贸然越岭征服岭南诸蛮,但:
交州部分港口纳入魏之关津,收税设守;
派出使者与南方部落“约为外臣”,不必更换风俗,但要岁贡。
到了建安末年的某一张朝会大图里——
南北方的陆地版图,已经几乎全在曹魏这只手之下。
唯独东南一角与海外诸岛,被朱红色标出——
那是吴国与海的颜色。
某年秋末,逸园。
河畔芦苇半黄,月色如洗。
曹操坐在石案边,手边是新送来的天下地图。
曹昂与曹彰、曹丕、曹植皆在,一旁还有郭嘉、司马懿。
曹操缓缓摩挲着地图边缘:
“昔我年少时,只想护住兖州一隅。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见……此局。”
他伸指点了一下:
黄河、淮河之间:“陆上曹魏”;
长江以南、海上群岛:“海上孙吴”。
曹彰低声:
“父亲,如今除了江东与海外,天下皆归于您与太子之手。”
曹操微微一笑:“非归于我,是归于制度。”
他看向曹昂:
“你让孙权入海,是对的。
天下终须有个陆上的共主,而海上……任由他折腾去。”
郭嘉笑着咳嗽两声:
“孙权若能在海上立千年基业……
也算是一种天命。只要他不染指陆地,便成。”
司马懿静静看曹昂,眼中深处闪过难以捉摸的光:
“陆有魏,海有吴。这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曹操却忽然叹道:
“可惜——
玄德不在,不能与他再饮一场。”
屋内一瞬寂静。
曹昂替父亲斟酒:
“父亲,刘备若在,也会认这局的。”
曹操抬头看着满月:
“也罢。
天下从此分为两‘道’——
陆道归我曹氏,海道归孙氏。
只要汉祚尚存一线,我曹孟德,便算对得起这一世。”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笑。
同一时刻,远在东海。
夷州新都,港口如林,万桅争立。
带有吴国三羽鸟徽记的战船与商船排成长龙。
孙权站在新建的“海上奉天台”上,身边是孙绍、陆逊、鲁肃之子鲁睿。
海风把他的黄袍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是扶南、林邑、南洋诸国的使节。
近处,是一批批刚登陆的新移民。
孙权缓缓抬手,对孙绍笑道:
“看,这便是朕的新国土。”
孙绍望着一望无际的海,眼里又酸又骄傲:
“陆地守不住的,海会记得。”
孙权大笑:
“曹昂把孤赶到大海上来——
那孤,便在大海上,做一代海帝!”
他转身,对百官宣诏:
封夷州为“东海郡”,实则吴国的海外核心;
册立“海道都护”、“海贸大监”,建立完整海上官僚体系;以“吴钱”、“海贝”为双重货币,确立海贸税制。
海面上,吴国新铸的铜钟被敲响。
声波顺着海风,一路传得极远。
数年之后,史官提笔,在竹简上写下这样一段话:
“自建安末,天下大势既定。
魏主治陆,地跨九州之地,车同轨,书同文;
吴主治海,舟楫所至,皆为来宾。
陆有陆礼,海有海律。
中原衣冠,朝于洛阳与邺;
海上诸侯,贡于建业与夷州。
天下虽分,而大乱不再。”
洛阳的皇帝仍在,汉祚如灯心残火,被曹氏护着,不灭不盛。
邺城的太子曹昂执政如帝,名为丞相、世子,实为陆地共主。
建业与夷州的孙权在海上称帝,国书上写着:
“吴皇承海命。”
逸园:
曹操倚在廊下,看见远方使者带来了南洋的奇花异木,笑着对曹昂说:“天下之大,非一人可尽得,已经够了。”
夷州:
孙绍在甲板前,回望北方,只低声道:“曹郎,此生陆地无缘,再见,唯有梦中。”
徐州城头:
诸葛亮披鹤氅,看着一支从北方来的商队与一支从南方来的海商在城下相遇,轻声笑道:“陆上魏、海上吴……这也算是另一种天下太平。”
风吹过,乱世终局,竟是两种文明并存的格局。
邺城,初春。
城南的河道已经解冻,冰层被铁锹一点点砸开,混着泥水往下游流。城里却在另一种“开河”——户籍与田地。
丞相府后堂,炉火烧得很旺,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九州户口图”,每一州上都插着细小的竹签:
——黑色代表军户,
——红色代表工匠,
——青色代表普通编户,
——金色……是世家大族。
金色的竹签,在冀州、兖州、荆州一带,密得像扎了一丛矛林。
曹昂披着绛色朝服,站在图前,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握着一支竹签,轻轻转动。
司马懿、陈群、荀攸等人列坐一旁,案上是刚刚呈上来的《均田试行草令》。
司马懿缓缓说道:
“殿下,如今天下虽定,然田地多归世家,流民无地可耕。
若不‘均其田、定其户’,不过十年,贫富之差将复如汉末,天下易乱。”
陈群点头:
“此次新政不过是从官地、荒田中先行抽拨,并不直接触动世族祖业,可稍安人心。”
曹昂却没立刻说话,他盯着冀州那片金色的竹签看了半晌,忽然把其中几根拔起,插到了青色边上:
“——从今日起,世家子弟若要保有田地,
必须出一部分入军、入学、入官。
不出者,籍没其三成田地,归于官府,分配新附户。”
荀攸轻轻一笑:
“殿下此举,不是直接与世家为敌,
而是逼他们把子弟送进国家机器。
日后,他们的根,就不再只在宗族,而在朝廷了。”
司马懿眼神微闪,缓缓躬身:
“此乃万世之计。”
曹昂转身,看向众人:
“海上有吴,陆上有魏。
我等若也学着汉末那般被十数世家架空,不过重演一遍旧戏。
与其如此,不若趁天下初定,先把这局棋,摆稳。”
他顿了顿:
“从今年起,凡郡国世家,有一子不仕、不耕、不战者,
视为‘游食’,收其田。
郡守不行此令者,连坐。”
厅中略一寂静。
这是在告诉整个天下——
“世家可以有,但必须为我所用。”
司马懿心中暗赞:
世子这一步,等于是把家国捆在一块儿了。
洛阳,宣德坊。
几位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聚在一间清雅的茶楼里,屋里熏着沉香。窗外能看到宫城的一角。
清河崔氏、汝南袁氏旁支、颖川荀氏的族人,以及几位新近起家的“寒门新贵”都在。
有人甩着帛书,气不打一处来:
“这算什么?
我等几百年门第,如今竟要被人用一道‘游食令’逼着送子侄去做吏、做兵?”
另一人冷笑:
“你若不送,就看着自己家的田被县令封了去?”
角落里,荀氏族人捧着茶盏,神色却不那么激动:
“朝廷也未必就是要与你等为敌。
曹公在逸园养病,不再触这些事,
但太子……终究是要立自己的法。”
那清河崔氏一拍案几:
“可是我们当年举荐崔琰、毛玠时,曹公可从未如此!
这位世子殿下,和他父亲到底不像。”
旁边一位年轻的“寒门新贵”却低声说道:
“不像未必是坏事。
以前是我们去巴结士族的门,现在轮到士族的子弟,也要来敲朝廷的门了。”
话音落下,屋里一下子静了。
那些出身高门的大族子弟,第一次发现——
朝廷不再完全需要他们,
甚至是在反过来选人。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洛阳皇帝的眼睛。
宫中偏殿,刘协靠在榻上,手里翻着《均田草令》。
旁边太监奉上热汤,他挥挥手让退下,只留侍中在侧。
刘协看着那几行字,轻轻笑了一下:
“世子这孩子,比他父亲还狠几分。”
侍中小心翼翼:
“陛下,若世家抱怨,将来……是否对陛下不利?”
刘协合上竹简,眼中倒没有太多惊慌,反而有一种近似解脱的淡然:
“世家若怨,怨的是曹家,不是我。
何况——”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一方略显灰暗的天:
“当年董卓挟天子,十常侍弄权,
世家只顾保住自己的门楣,有几人真心为我?”
侍中不敢答。
刘协又道:
“现在有人要拿制度来束缚世家,
于是他们才知道——原来被束缚的感觉,不太好。”
他轻轻叹口气:
“这是世子的天下。
朕不过是在这天下里,多坐几年而已。”
这句话说得极平静,
却让侍中心里一颤。
数日后,司马懿奉召前往逸园。
夜已深,园中竹影婆娑,水声潺潺。曹操披着狐裘,独坐水亭,案上摆着酒与一盘烤得焦黄的鱼。
司马懿行礼毕,曹操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仲达,坐。
听说,‘游食令’是你与昂儿推出来的?”
司马懿不躲不闪:
“世子主意,我不过草拟细则。”
曹操望着水面,忽然嘴角一挑:
“你倒没有替世家说情。”
司马懿垂目:
“世家之利,在旧日礼法;
魏国之利,在新法。
臣……只能选一个。”
曹操仰头大笑:
“你这张嘴,说话,比我还不中听。”
笑声止住,他顿了顿,语气里却多了几分感慨: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司马懿抬眼。
曹操看着夜色:
“我怕——我死之后,
曹家也变成一个世家,
然后被另一个有兵、有财、有才的人,像我当年那样,一点点挖空。”
司马懿心中微震:
这老狐狸,居然把这话说出口……
曹操缓缓道:
“所以我看昂儿动手收拢世家,
心里是疼的,也是……放心的。”
他转头,目光尖锐:
“仲达,你帮他吧。
你若要谋什么,将来自然有你的局。
但至少——
此刻你与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司马懿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
“臣,明白。”
他在心里又补上一句:
越是这样的世子,将来……越不好对付。
日子这样一点点推过去,如河床上的水流,缓慢却不曾停。
北方鲜卑、乌桓彻底成为藩属,部落首领子弟被送往邺城,进太学、入羽林军;
荆州在新的军屯制度下,成了魏国的粮仓,同时也是南方的兵源重地;
益州被划为几大郡,专司茶木、铁器与蜀锦,织造工坊在成都附近林立;
河西走廊沿线设“西域都护府”,按期收西域诸国的贡物和马匹。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从冀州、兖州、荆州、益州、凉州出发,
被汇入同一套科举雏形与军功体系:
“入太学、学律令;
入军府、习阵法;
有功者,出任郡县;
有才者,入尚书省。”
当一代又一代人都在这套制度里行走,
“曹魏”二字,已经不仅是一个家族,而是一种遍布天下的秩序。
某一年的秋天,
徐州城外的大道上,出现了很有意味的一幕。
从北方洛阳来的车队,车上载着法典、书籍,还有一批年轻的魏国官吏,要去徐州、扬州就任。
从南方建业来的船队,顺着运河抵达,带着香料、珍珠与海鱼干,要在徐州设立新的商贸行院。
车队与船队在城门口遇上,
尘土与水汽在半空交汇。
一个穿魏制青衣的少年官,看着那些奇奇怪怪的香料袋子,忍不住好奇:
“这是哪来的香?这么呛?”
一个穿吴地窄袖长衫的少年商人,笑着回敬:
“南洋来的,你若不习惯,可以试试这个——这是我们海上的盐,比你们北方的细。”
他们彼此打量,一腔好奇,毫无仇意。
那少年官伸手接过盐,小心翻开:
“我从书上看过,吴国如今多海上之利。
我在洛阳读书时,先生常说:‘陆有魏礼,海有吴律。’
原来你就是从那边来的啊。”
少年商人眨眨眼:
“我在建业也听人说,北边的太学讲究‘同文同律’,
还说你们那儿,世家子弟也得考试。
我爹说,他年轻时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朝廷管到海边来。”
两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夕阳照着他们,一边是北地新官,一边是海上吴商,
却都不过是这新天下里的普通一员。
陆上的曹魏,
海上的孙吴,
在徐州这片当年烽火连天的土地上,
静静地完成了一次文明上的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