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内充斥着霉烂、血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香料混合的怪味。墙壁是粗糙的暗红色岩石,表面不断渗出细密的暗红水珠,汇聚成道道污痕,蜿蜒淌下。每隔十余丈,壁上便嵌着一盏以油脂为燃料的青铜灯盏,灯焰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无声燃烧,映照出甬道中飘浮的、仿佛有生命的淡淡血雾。
宁采臣七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壁虎,紧贴着冰凉湿滑的岩壁潜行。影刹走在最前,她那双特殊的、能在几乎无光环境中视物的“夜瞳”微微闪烁,灵巧地避开地面上刻意布置的、几乎与岩石同色的细密符文陷阱,以及头顶不时垂落的、看似天然石笋实则内藏毒刺的机关。她手中两柄短戟时不时以某种特殊频率轻点墙壁或地面,似乎在通过震动反馈探测更深层的陷阱。
玄镜紧随其后,手中鉴星盘悬浮胸前,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仅限队伍感知的星光涟漪。这涟漪能干扰大部分低阶邪法探测禁制,并在遇到强力能量节点时提前示警。沐秋雨与烈阳一左一右护住宁采臣两侧,风无痕与柳姓女修断后,羿青则手持他那张造型古朴的长弓,弓弦半开,一支泛着青光的箭矢虚搭其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前后方及头顶可能出现的威胁。
他们已在这迷宫般的下层甬道中穿行近半个时辰。按照戍卫古图与影刹的判断,他们正逐渐接近圣殿下层区域的边缘,再往前,便是可能通往核心区域的古老检修通道入口。
越往深处,空气中那股源自血卵的邪恶脉动便越发清晰、沉重。那已不仅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有节奏的“敲击”,每一次“咚”的闷响,都让人心头一紧,气血翻腾,仿佛有无数怨魂在耳边低语、恸哭。修为最弱的柳姓女修和风无痕,额头已见冷汗,不得不默运心法抵抗。
沿途的景象也愈发触目惊心。他们经过数个被改造成临时囚笼或血池的石室,里面堆积着尚未清理的森森白骨与干涸发黑的血迹;看到了一些刻满扭曲符文的石台,台上残留着被肢解、剥离了某种器官或组织的尸体碎块;甚至在一处岔道口,闻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里面隐约传来非人的痛苦嘶鸣与铁链拖曳声,似是某种邪法试验场。
众人皆强忍愤怒与不适,牢记任务,不敢节外生枝。
“前方左转,第三个岔口,直行约百丈,应该就是古图标记的‘丙七’通道入口,据说那里曾是一条上古引水渠的支道。”影刹以极细微的声音传音,同时手中短戟向前方地面某处虚点三下。
众人会意,那处地面下有隐藏的触发式陷坑。小心翼翼绕过。
就在他们即将左转时,前方甬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咔嚓”声。
“隐蔽!”影刹低喝,身形一晃,如同壁虎般贴附到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阴影中。其余人也各展神通,瞬间隐匿身形,收敛气息。
脚步声渐近,一队约十人的巡逻队出现在甬道尽头。他们身着统一的暗红皮甲,步伐僵硬,眼神空洞呆滞,唯有眉心处镶嵌着一枚不断搏动的暗红晶石,散发着邪异的能量波动。正是永黯议会以邪法彻底控制、抹去神智、强行提升实力的“血傀”修士!从气息判断,其中领队两人竟有金丹中期修为,其余皆为筑基后期!
这队血傀机械地巡逻而过,对近在咫尺、隐匿极佳的宁采臣等人毫无察觉。直到脚步声远去,众人才松了口气。
“血傀越来越多,说明圣殿核心区域防卫已提升到最高级别。”玄镜传音道,语气凝重。
“继续前进,小心。”宁采臣沉声道。他怀中的星痕符令与识海中的混沌印记,自进入这片区域后,那奇异的指引感便越来越强,几乎要透体而出,直指前方某个方向。
七人继续潜行,终于找到了那条“丙七”通道。入口被一堆刻意堆积的乱石半掩,若非有古图指引和影刹的经验,极难发现。通道狭小,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内里潮湿阴冷,空气污浊。
在这条古老引水渠中行进了约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片更加广阔、显然是永黯议会后期开凿的甬道网络。这里守卫更加森严,不仅血傀巡逻队频率增加,墙壁上的探测符文也更加密集,甚至空中飘浮着一些拳头大小、通体血红的“窥视之眼”邪器,缓缓旋转。
突袭小队压力陡增,行进速度大减。依靠玄镜鉴星盘的干扰、影刹的潜行技巧以及羿青精准的远程点射(他用一种特制的、几乎无灵力波动的“哑光箭”悄然射落了两只“窥视之眼”),才勉强避开一处处险情。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相对空旷、连接数条岔路的石厅时,意外发生了。
石厅一侧的岔道内,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与怒喝!紧接着,五六个浑身浴血、眼神疯狂、似乎刚刚从某个血祭仪式或试验中逃出的“试验品”修士,跌跌撞撞冲了出来!他们神智已大半迷失,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与破坏的欲望,见人就攻击!
宁采臣等人猝不及防,瞬间暴露!
“吼!”那几个“试验品”修士立刻嘶吼着扑来,他们体内被强行灌注了狂暴的邪力,实力远超平常,且悍不畏死。
更糟的是,石厅另外两条岔道中,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警报尖啸——显然,此地的动静已惊动守卫!
“速战速决!”玄镜低喝,星剑出鞘,一剑斩飞一名扑来的“试验品”,但其污血溅射在石壁上,竟触发了某种隐藏的警报符文,红光闪烁!
“来不及了!跟我来!”影刹当机立断,不再隐匿,短戟挥出,劈开侧面一处看似坚实的岩壁——那里竟有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她显然早就凭借戍卫对古建筑结构的了解,发现了此处的备用通道。
众人毫不犹豫,冲入暗门。暗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螺旋阶梯,不知通往何处。他们刚进入,身后暗门便轰然关闭,将追兵的怒吼与攻击隔绝在外,但也彻底断了退路。
螺旋阶梯深邃无比,盘旋向下,仿佛直通地心。两侧石壁光滑,刻满了更加古老、也更加邪异的符文,散发出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念与恶意。每向下一步,那血卵的脉动声便清晰一分,空气中弥漫的“恶念”也沉重一分,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采臣识海中的混沌印记与星痕符令,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强度!指引的方向,正是这螺旋阶梯的尽头!
众人无暇多想,只能沿着阶梯疾行向下。约莫下了数百级台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亮,以及一扇门的轮廓。
阶梯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便是那光源所在——一扇高达两丈、厚重无比、通体由某种暗红金属铸造而成的巨型石门。
石门表面,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的亵渎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污血。石门边缘,更有无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脉络延伸出来,深深扎入四周的岩壁之中,仿佛整扇门是某个巨大生命体的一部分。
仅仅是注视着这扇门,众人便感到神魂刺痛,心底莫名生出种种负面情绪——恐惧、绝望、暴怒、贪婪……仿佛门后囚禁着世间一切之“恶”!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石门之前,矗立着两尊守卫。
那是两尊高达三丈的巨型傀儡!通体由暗红如凝固血液般的奇异晶石与大量扭曲、拼接的森白骨骼构成,轮廓狰狞,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它们双目位置,燃烧着两团深邃、仿佛能吸摄灵魂的暗红血焰。手中各持一柄几乎与身等高的、由同样材质构成的巨大斩首斧。斧刃并非锋锐,而是布满了倒刺与污秽的符文,仅仅是看着,便觉煞气逼人。
两尊傀儡静静矗立,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塑。但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那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元婴初期的磅礴威压!而且,这股威压中混杂着与石门同源的、纯粹的邪恶与死寂意志!
“元婴期……血晶骨傀!”影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认出了这可怕的东西,“以海量血祭精华凝聚‘污血晶核’为能量源,以强者骨骼与怨魂为材料,经邪法淬炼而成……力大无穷,防御惊人,且对大部分法术攻击有极强抗性,尤其克制生灵血气与神魂攻击!它们是永黯议会最顶级的守卫傀儡之一!”
众人心头沉重。计划中,他们最坏的打算是遭遇金丹巅峰的守卫,从未想过会直面元婴期的傀儡!而且一来就是两尊!
前有元婴血傀挡路,后有追兵可能随时寻来,退路已绝!
“怎么办?”烈阳握紧了拳头,纯阳真火在体表隐隐跳动,但面对这两尊煞气冲天的傀儡,他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玄镜迅速观察环境,脸色难看:“石室封闭,空间有限,不利于周旋。石门上的禁制……我看不透,但感觉比傀儡更危险。强攻……毫无胜算。”
沐秋雨看向宁采臣,霜月轮在她掌心微微旋转,清冷的月华勉强驱散着周遭的邪恶气息对心神的影响。
宁采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凝视着那两尊仿佛与石门、与这片邪恶大地融为一体的血晶骨傀,感受着怀中星痕副令与识海混沌印记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强烈指引——那指引,清晰无误地指向石门之后!
门后,就是“污秽之核”!是破坏圣殿仪式、延缓邪物出世的关键!
不能退,也退不了。
他目光扫过那两尊傀儡,扫过那扇邪异的石门,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星痕碑传承中关于邪阵、关于能量枢纽的记载,以及自身对“混沌”、“寂灭”之意的感悟。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尊傀儡虽然气息强大,但它们站立的位置、姿态,乃至眼中血焰的燃烧节奏,似乎都隐隐与石门表面那些流淌的污血符文、以及脚下延伸的“血管”脉络,保持着某种同步。它们……仿佛不仅仅是守卫,更像是这扇“活着的”邪门的一部分,是某个更大邪阵的延伸节点?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在宁采臣心中滋生。
“诸位,”宁采臣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平静中带着决绝,“或许……我们不必直接摧毁它们。”
众人愕然看向他。
宁采臣指着那两尊傀儡与石门之间的能量联系:“它们的力量,似乎与这石门同源,甚至可能是石门禁制的一部分。若我们能以特殊手段,暂时‘干扰’或‘切断’它们与石门、与地下那‘污秽之核’的能量连接……或许能让它们出现短暂的停滞或紊乱。哪怕只有一息时间,也足够我们做些什么。”
“干扰?切断?”玄镜皱眉,“元婴级别的能量连接,且是这等邪异之物,如何干扰?”
宁采臣缓缓举起手中的星寂剑,剑身倒映着他坚定的眼眸:“以‘寂灭’真意,斩断其‘存在’的根基。以星痕副令为引,引动此地残留的、可能与此门上古镇封阵法相悖的星辰之力,冲击其节点。”
他又看向沐秋雨和烈阳:“沐道友的月华之力至阴至净,或可暂时‘冻结’污血符文的流动。烈阳兄的纯阳真火至刚至正,可灼烧邪气,扰乱其能量平衡。我们不需要击败它们,只需要制造一瞬间的‘破绽’。”
他最后看向羿青和影刹:“羿青道友,影刹道友,那一瞬间的破绽出现时,我需要你们以最强攻击,集中一点,轰击石门左下角那个微微凹陷、符文略显稀疏的位置——那里,给我的感应最弱,可能是这邪门禁制的一个相对‘生门’或薄弱点。”
计划大胆而疯狂,将所有人的特长与宁采臣的特殊感应结合在了一起。成功率未知,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沐秋雨与烈阳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羿青默默将三支泛着不同光芒的箭矢搭上弓弦。影刹双戟交叉胸前,身形微微低伏,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玄镜深吸一口气:“既如此,便拼了!我来为你们加持‘星佑’灵光,可短暂提升攻击速度与对邪秽的抗性,但只有三息时间!”
“好!”宁采臣眼中精光爆射,“玄镜前辈准备!听我号令——”
他上前一步,星寂剑遥指那两尊仿佛被惊动、眼中血焰微微摇曳抬头的血晶骨傀,胸中星核疯狂跳动,识海剑意种子光芒万丈,怀中的星痕副令滚烫如火!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