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市政厅发函,让财政给我的企业拨救灾款的事情,审计已经回消息了,竟然不许!!!”
布兰森庄园的会客厅内,议员们围坐在宽大的天鹅绒沙发上,卡夫·亚历山德震声而谈,肥润的下巴都因愤怒而震颤。
“埃隆是眼馋我企业的收益,才故意带人救灾,冒领属于我的金镑!”
他所说的救灾款,是爱士威尔市政府每年度的应急预算。往常遇到飓风天或生产事故之类的天灾人祸,市政府都会从该预算里划出一笔给相应的企业,譬如负责修缮排水管路的亚历山德家族。
飓风这种大灾害还会相应增加拨款的比例,爱士威尔财政富裕,这些钱若使用得当足够将整座城的地下管路疏通一遍还有的赚,然而亚历山德家在过往的做法只会派几个工人下山溜达一圈,就当完成应急抢险,至于被水淹死的人全部归于西威尔房屋倒塌所致,贫民窟建筑质量太差能怪谁?
然而就在昨天,埃隆直接把属于亚历山德渠道公司的财政款划走了,卡夫怎能不气,这笔钱能买幅古纪元真迹油画了,你居然把它变成刁民的面包?
在往常,以议员们相侵相碍的关系大伙铁定要讥讽这胖子两句的。毕竟在座的都是有领地子民的贵族,做事还要点脸,卡夫这个纯资本家吃相太难看以至于他要滚蛋了都没人帮忙,可现在却不是讥讽的时候,如果再不解决埃隆的改革,在座的各位可都要滚蛋了。
左侧沙发上的贵妇瞟了眼窗外,难民们搭起的棚子下排队领取消毒水。西威尔卫生条件糟糕,一旦污水蔓延紧随而来的便是炎症疫情,这也是往年飓风天导致市民大量死亡的主要原因,这些消毒用品对比起食物或收容点反而是最宝贵的。
医疗药品被几家跨国寡头和奥术门阀控制的企业拢断,直到格林德沃开始将大量奥术技术商业化后价格才有所回落,但一瓶小小的医用酒精依旧是这个世界穷人无力购买的昂贵药物。
“都做到这一步了”尤金妮亚摇头,这名巴伐利亚的贵妇人大半片雪白的胸脯都暴露在外,哪怕上了年纪,颤巍巍的模样仍诱得卡夫眼睛发直,“为什么不直接发钱呢。他家财大气粗,给这些人一人发个十银币,都够用上好多天了。”
坐她对面的儒雅黑发男人开口道:“这样性质就变了。你不了解穷人,若真的直接发钱,反而对他名声不利。再说了,真金白银的发也不会被他们用到实处,这才是真正的救灾。”
稻盛和田,代表东国利益的议员,在议会中极少参与市政工作,是和学院一般隐身的角色。但他不说话并不代表说话没分量,恰恰相反,若单论个人能力,这看似年轻的男人应该是各国议员中最强的一位。
东国在教育上的内卷程度举世皆知,能被选中外派当议员是其资历镀金的一环,在未来很有可能成为财阀的接班人,进入东国的内核权力圈层。
“哪怕埃隆阁下要进行制度上的改革,作为合作伙伴的我们哪怕利益受损也会尽量支持。”稻盛和田镜框下的目光带着打量,他同样在看窗外的难民:“但就怕他真想成为无垢圣人,这会转变爱士威尔这座中立之城的立场,东国政府不能允许这里出现一位可能倒向帝国的领袖。”
所谓“无垢圣人”是带有宗教含义的词,在白教的典故中有“没有私心”,“善良”,“舍身济世”等含义。
“就是就是!哼——”卡夫猛拍桌子,小胡子一翘一翘的,“大胆埃隆!竟“隆?隆可是帝国之珍啊!”
随着畅快的话语,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议会议长瓦伦·弗拉基米尔带着几名随从大步走入。他轻篾的目光在诸位议员身上一扫而过,只在罗恩议员身后停留片刻,就大刀阔马地坐到了沙发中央,让女仆斟茶。
瓦伦喝茶的同时抬眸将针锋相对的视线投了过去,却不是对伊恩,而是看向伊恩身后那名年轻的“随从”,他穿着低调的简约西装,微卷的短发被一顶礼帽遮掩住,平光镜下宝蓝色的眼眸带着善意,并无攻击性。
“呵,当然没有。不过既然在这里谈论国家大事”瓦伦边喝茶边收回目光,“想要投票,首先要能代表自己身后的人我既然能坐在这里,无论迷雾海散不散,我都全权代表帝国的无上意志,而非连正当名义都没有,想要靠女人上位的可怜虫。”
嘭!!
伊恩猛敲桌子,“大胆!你这粗—”脏话卡在口中,因为身后的随从单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便只好愤慨的顿住,一副想骂又无奈憋住的样子。
若是真愤怒,哪能被这么轻易劝住,这只能说明这番姿态是做给某个人看的。在场诸位都下意识看向伊恩议员身后的青年,然而对方脸上似隔着一层认知阻碍,在场诸位竟都没认出是谁,只好收回目光。
“奥利弗呢?”瓦伦看还少一个不列颠的议员,翘腿问道:“没来?还是被他们那没多久就要滚蛋的亚伦王喊回去了?”
“来了。”稻盛和田接茬道:“他说去慰问市民,在外头呢,还没回来。”
南北大陆彼此敌视已经很多年了,但帝国若真的再次发动世界大战准备南下,那第一个倒楣的一定是与北大陆最近的东国群岛。然而在场诸位中对瓦伦最客气的却是稻盛和田这位东国人,可见函养之不同。
“他还会去慰问市民?”瓦伦对罗恩和不列颠一视同仁,“呵,猫哭耗子。
亚伦王现在看谁都象叛党,不列颠内阁换人比他换情妇还快,我看没多久也要轮到奥利弗先生了”
奥利弗回来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
不知是有心事还是看到市民受灾被气氛感染,回来后的奥利弗议员一幅心事重重的模样,话也没怎么讲,等到雨中传来十一声古老的钟响,这场不被飓风所阻止的听证会准时开始了。
布兰森家的仆从们在偌大的舞厅中摆上桌椅,布置成议会的格局模样。众议员依次走入,至始至终埃隆都没有提前来与他们私下会面,这令尤金妮亚和伊恩两名议员的脸色彻底变得阴沉。
只要私下过来谈谈,表个态愿意继续让各国的利益代表在议会中持有议员席位,巴伐利亚和罗恩的立场就能迅速转变,他们本就与布兰森家有诸多合作,对于政治立场和《劳动法》改革也没东国那么怕,毕竟爱士威尔在南大陆腹地,有学院压着绝不可能成为帝国的飞地。
然而,埃隆只是穿着那身脏兮兮的空输兵制服,一脸无谓的等侯在舞厅中央。
我是这个家族的主人一这样的气场弥漫在他身上,他站在中央的受问席却象站在舞台的高处,等侯表演开始。
这番从容令诸位都有些心里没底。
听证会的程序很简单。
各位议员对埃隆发出质询,让埃隆陈述自己的工作和对质询做出解答其论述将供议员们评判。
但这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流程。他就算做的再好,解答的再无可指摘,议员也有权投出不认可的反对票,这就是所谓“民主的投票制”。
投票才是最关键的环节,只要议会对埃隆代理议员工作不认可的票数大于认可,就能剥夺他代理议员的权利。虽然议员的权利仍然保留在布兰森家,他依旧能在实际上代表父亲工作,但议会便能以此为由以“无胜任议员工作能力”的借口将他踢出议会选举,这样下一届议会布兰森依旧只有一票,而拿不到能让改革顺利进行的两票。
按照法规,里夫在儿子的听证会中必须避嫌,他那一票自动算作弃权。而在场诸位里会帮助埃隆的只有议长瓦伦,议长特权令他掌握两票,可反对埃隆的议员足有五名,五对二他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在那之前,还需要埃隆的父亲里夫议员出来为儿子作担保陈述,这一步若做不到听证会就将直接以程序问题剥夺埃隆的代议员身份,可就在上周久未露面的里夫·布兰森竟然现身了,据说还在花园里陪女儿浇花,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里夫曾与罗恩王国走得极其紧密,若他出面周旋罗恩这一票很可能转向埃隆,然而这也依旧是3比4,从伊恩议员的态度来看也不象和布兰森家达成妥协的模样,在这样一片疑云般的彼此猜疑中,议长瓦伦敲下了锤子一”布兰森代理议员的履职能力听证会,正式开始。”
“在上周,格林德沃校务处已回复议会的告知函。格林德沃对本次听证会的一切议题不发表意见,按例弃权,不派代表旁听。”
当这番话说完,在场的诸位顿时表情一松。
他们最大的担忧消失了。
“我请各位起立,随我一起向爱士威尔的主人,永恒的腓烈帝国献上忠诚“”
瓦伦面朝暴雨滂沱的北面落地窗,行帝国礼,照例开始效忠表演:“伟大的泰缪兰帝皇,我们联合在您的御座前,接受您的领导,拥护帝国的意志
”
往常瓦伦念这一段贯口时各位议员都各忙各的,可今天他们却一齐看向位于中央的埃隆—一想看看他会不会对这段贯口起反应,然而埃隆只是面色如常的站着,对那遥远世界另一端的帝皇陛下没有任何要效忠的意思。
反倒是后方人群中,有人跟着念起这一段贯口,那是个穿行政夹克的红发小个子女孩,后面还跟着一个黑袍神父,他“恩嗯啊啊”的,像不情不愿唱校歌似的。
瓦伦念完后他也很诧异,毕竟往常都是自己一个人念的,在爱士威尔属于帝国版海外有孤忠,没想到还有迎合的,转头一看表情便不对了。
“米莎?悉萨?”瓦伦眉头一挑,“圣树教会不救灾,来这里做什么?”
米莎也很诧异。
她身后背着一面用布条包裹的镜子,她指向议员席位中的卡夫,不确定的说:“卡夫先生找到我们,说有鬼魂假扮议员我们按规定带上收容物来甄别。其他人都去救灾了,3级收容物必须出动两个人,只好我们来”
埃隆气笑了,终于开口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假的父亲出席?”
卡夫没先理他,转头对两名神职人员说:“拜托了,等下的里夫·布兰森阁下很可能是他用邪术弄出来的灵体,哼,谁知道呢”
瓦伦议长瞬间想明白了这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里夫的身体状况一直是个谜,若真死了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埃隆弄个假的父亲出来帮助自己应对听证会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世界上可是有超凡力量与奥术存在的,弄个假的完全能做到一模一样想要识别,只能同样求助于神秘力量。
然而爱士威尔与王国不同,没有自己的超凡者组织,冒险家和执法官教官这种显然不行,会被埃隆以各种合理的说辞赶出去,而最合适的学院又不掺和这事,他们只能找神教帮忙。
一般来说,光明教廷是神教里最合适的,毕竟教廷的政治立场从古至今一直很中立,但不巧的是教廷和学院今年有点小矛盾,不是很方便来。
白教虽然标榜公正,但谁也说不好他们会不会帮自己在爱士威尔最大的金主,不敢请。
最合适的本该是永恒教派,卡夫是龙主信徒,亚历山德家每年都会给永恒教派交足额的什一税,可偏偏埃隆站队预言之子,永恒教派那边说啥都不派人来。
最后可选的就只剩归树神教了,其馀几个小教派说不定都没这业务。
“救灾要紧。这里没什么鬼魂”瓦伦皱眉道:“回去,我来担保听证会的公正。”
悉萨一听当即准备收工下班,却被米莎硬生生拽住。
“其他人也这么认为吗?”米莎看向卡夫等人。
几名议员立即摇头,纷纷说“有鬼有鬼”,米莎便再看向瓦伦,平静的说:“那我不能走。”
虽然归树神教是腓烈的国教,但其神甫和帝国政府人员并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不然南大陆也不可能允许归树神教在各地传教。
轮椅的声音缓缓压过大理石砖。
在众人的目光中,杰妮推着脸色有些病态的里夫出现。
时隔两年,这位布兰森家主对昔日同僚们微微一笑。
“天天给我儿子挑刺的各位议员,你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