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当肃冬的第一场雪落到京城城头之时,越冬的候鸟也终于翻过群山,回到了这座世人眼中的流放之地。
它们在天穹飞舞,啼鸣,发出一道道清越声响。
有些崎岖的山路上,伴随着这些翠羽的鸣叫声,一抹灰色突兀的闯入了天地间。
那是一位女子。
她浑身都罩在宽大的灰袍中,兜帽下是一张绝对称得上惊艳绝伦的脸颊。
可这一词汇对旁人来说可能是赞美,但对她而言,却更象是一种亵读。
在被逐出寺门的数月后,洛木鱼久违的回到了这座千年古刹。
她在那尊看不清面貌的泥塑金身下驻足,双手合拢,在心底念了句佛号。
洛木鱼原本也不清楚主持师父将她唤回来的原因。
但当她步入小院,看清那与师父对坐手谈的身影后,洛木鱼就明白了几分。
她没有再看那位燕王,只是默默看向老僧,抬手施了一礼。
姬舜虽然被这位寂照法师冷落了,却并未因此着恼。
他只是看了看那神情恬静的女子,抬起又捻起了一枚棋子。
而后,似乎是觉着棋盘上败局已定,这位燕王再次落子的同时,眼眸也随之看向了对案的老僧,感慨道:“圆空主持当真棋力深厚。”
面对姬舜的夸赞,老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抬眸看向了洛木鱼所在的方向:“木鱼啊,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师父老了,如今做什么都有些力不从心————”
洛木鱼看着老僧那双空洞洞的眼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双手合十,默默在心底念了句佛号。
老僧本以为自己这个比任何人都更有佛性的徒弟会象往常一般做出顾全大局的判断。
毕竟她一直都是这样。
在同龄的小沙弥还稚气未脱,连几刻钟都坐不下的时候,洛木鱼就已经坚韧的象是山松或者顽石。
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莲台上的佛陀一般。
没有人比她悟性更好、没有人比她耐性更足、也没有人比她更懂何为佛?
可哪有人天生是为了成为别人?
在姬舜和老僧眼前,那在天南素有善名的女子在一阵沉默中亲手震断了自己浑身的经脉。
淡金色的血自她的七窍流出,眼、耳、口、鼻。
金色的血,原来她已经要成为真正的佛了。
可不过一瞬之间,洛木鱼便亲手毁去了这一切。
那不只是绵长的寿数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尊崇,更是洛木鱼此生所有的坚持。
但如今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不再有望矗立云端、也不再是那个修为高深的佛门法师了。
她甚至不再年轻。
因为气血衰败,她满头的青丝半数都变作了苍白色。
看起来就象天地间稀稀落落的下了一场雪,却只落到了她一个人的头上。
就连燕王姬舜都有些动容的站了起来,那眼眸空洞的老僧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木鱼,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是老僧的徒弟,是寺内最好的法师,你本该成为下一任主持,向整座天下宣扬你的法理————”
迎着老僧空洞的眼眸,洛木鱼没有说话,只是又抬手凑近了自己的眼眸。
那双杏眸原本极好看,如今却显得那般疲惫。
洛木鱼的手已经触摸到了眼框,但临了,她却又将手放了下去。
最后,这位已经失去了所有修为的女子只是默默转过了身,带着天南这个冬天所有的雪,走下了那条崎岖的山路,一如她来时那样。
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小孩,当他们听话的时候,全天下都会赞扬他们。
好象他们就是天赐的礼物,生来就带着某种使命。
可当他们开始叛逆的时候,全天下又该愕然了。
洛木鱼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孩。
她可以当那个最完美的小孩。
她也可以接下师父的衣钵,在接下来的人生中竭力撑起这座古刹。
她甚至可以在那位燕王落败后,不要面皮的去求那个人。
但她至少不能站在这里,不能站在他的对面。
更不能象个事不关己的人,就这么看着他与人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争斗。
这对般若寺当然很好,但对他却并不公平。
可迎着老僧那双空洞洞的眼眸,洛木鱼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二十馀年前,是老僧亲手戳瞎了自己的双眼,才将她带到了人间,也是他将自己养大成人。
最后,老僧甚至为她迎上了中原最坚硬的那杆马槊。
他不败的金身连同这座古刹千年的尊严一同粉碎在了那一夜。
她如果拒绝了,对老僧同样不公平。
有些崎岖的山路上,洛木鱼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袍子,淡金色的血渗透衣襟,在她身后留下了一连串的金色脚印。
日光下,她象是一尊从莲台跌落的菩萨,崎岖的山涧便是那无底的深渊。
可当那金色的血将要流干之际,她看起来又象一尊终于活过来的泥塑佛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