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事宜尘埃落定后,宋清越终于得空回到李记药行的成药作坊。
已是傍晚时分,作坊里的工匠学徒们都已下工。
空荡荡的大屋里,只有王掌柜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药方,在夕阳余晖中静静翻阅。
“师父!”宋清越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徒儿这几日太忙,都没顾上来看您。”
王掌柜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越越回来了。来,坐。”
宋清越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还是温的,显然王掌柜早就备好,知道她会来。
“选址定了?”王掌柜问。
“定了,在东郊码头。”宋清越点头,“师父您没看见,那些江南来的工匠,眼睛都直了——说那块地背山面水,是造园的好地方。”
王掌柜捻须微笑:“你出的主意?”
“嗯。”宋清越也不隐瞒,“总不能为了修王府,拆了百姓的房子。东郊荒地多,正好。”
“做得对。”王掌柜赞许地看着她,“为官者,心中当有百姓。这位雍王,是个明白人。”
师徒二人静静喝了会儿茶。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将满屋的药架、器具、还有那些晾晒中的药丸,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特有的清香,混合着茶香,让人心神宁静。
良久,王掌柜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越越,为师……想回去了。”
宋清越一愣:“回哪儿?”
“回桃花源。”王掌柜目光投向窗外,眼中带着深深的眷恋,“这几日,为师把能教的都教了,该写的方子、制药的方法,也都整理成册,交给陈郎中和李公子了。剩下的,他们自己能应付。”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在这里,为师的任务已经完成。想着呀,还是赶紧回山里,喝喝茶,转悠转悠,自在。”
宋清越心中一紧:“师父,您……住不惯外面?”
“不是住不惯。”王掌柜摇头,笑容里有些无奈,“是年纪大了,念旧。你师娘一人在家,为师不放心。
还有屹儿、屿儿那两个小皮猴,虽说有翠翠、溪溪照看,可小孩子贪玩,没人时时盯着功课,怕是要荒废。”
他看着宋清越,眼神慈爱:“你一个人在这里,能做的事情就做,不该你做的别瞎掺和。
外面虽热闹,可哪里比得上桃花源安逸?为师回去,在山里等你。”
这话说得宋清越眼眶一热。
她知道师父是真的想家了。这位老人家在桃花源,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清静。
这次为了配药出山,在怀远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已是极限。
“好。”她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徒儿送您回去。”
“不用。”王掌柜摆摆手,“你这里还有那么多事。让王爷随便找个会撑船的,送为师回去就行。尚将军也好,随便一个侍卫也好,都成。”
宋清越还想说什么,王掌柜已经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为师新配的几味药,你留着。这包是养胃的,你总是不按时吃饭,这包是安神的,你夜里常熬夜,这包是防风寒的,眼看入冬了,咱岭南到了冬季啊,湿冷,你小心些。”
油纸包沉甸甸的,上面还细心地贴了标签,写着用法用量。
宋清越接过,只觉得那纸包有千钧重。
“师父……”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孩子。”王掌柜拍拍她的肩,“又不是不见了。等这边忙完了,你就回家。到时候,为师再教你些新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那伤,虽已痊愈,但岭南湿气重,恐会留下病根。
为师给你留了个方子,在药包里,你记得按时给他配药。他待你……不错,你也要懂得回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到底谁对谁不错呀!
宋清越脸微微一红,连忙点头:“徒儿记住了。”
次日清晨,王掌柜要离开的消息传开。
周于渊亲自到码头相送。他备了丰厚的谢礼——两匹上好的杭绸,一盒徽墨,几刀宣纸,还有一套崭新的制药工具。
“老先生大恩,本王铭记于心。”周于渊郑重行礼,“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笑纳。”
王掌柜没有推辞,坦然收下:“王爷言重了。老夫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倒是王爷,为岭南百姓殚精竭虑,才是真正的功德。”
他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宋清越,又道:“越越这孩子,性子直,有时说话做事欠考虑。还望王爷多包涵。”
周于渊看了宋清越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老先生放心。宋姑娘……是本王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重要的朋友。”
这话说得坦荡,却让宋清越心头一跳。
王掌柜欣慰地笑了,点点头,不再多说。
陈郎中、李云亭也来相送。
陈郎中与王掌柜是旧识,拉着他的手说:“王兄,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你在山中,多保重。”
“陈老弟也保重。”王掌柜笑道,“等岭南安定下来,欢迎你来桃花源做客。我那还有几坛好酒,咱们到时候好好喝几杯。”
李云亭则深深一揖:“老先生传授制药之法,晚辈受益匪浅。往后李记药行若有余利,定当回报桃花源。”
“不必。”王掌柜摆摆手,“你们把药做好了,卖好了,让更多百姓受益,就是对老夫最好的回报。”
最后,他看向宋清越。
夕阳初升,晨光给码头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清河静静流淌,远处山峦如黛。
“越越,”王掌柜握住徒弟的手,“师父走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
“师父保重。”宋清越用力点头,“徒儿忙完就回去。”
王掌柜松开手,转身,在尚武的搀扶下登上小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众人挥手送别。
小船渐行渐远,王掌柜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宋清越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这些日子,有师父在身边,她总觉得有依靠。
再难的事,有师父指点;再累的时候,有师父关心。如今师父回去了,她才真正感觉到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舍不得?”周于渊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嗯。”宋清越没掩饰,“师父就像我亲爷爷一样。”
周于渊沉默片刻,道:“王老先生是个通透的人。他选择回去,是知道你在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你也一样。等岭南安定下来,你也可以回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宋清越转过头看他。“谁说我不需要我师父了?胡说!”
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沉静而坚定。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此刻却有一种难得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的话——王爷待你不错,你也要懂得回报。
“王爷,”她轻声说,“谢谢。”
“谢什么?”
“谢您……让我师父安心回去。”宋清越认真道,“也谢您,让我有机会做这些事。”
周于渊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许久,他才说:“该说谢谢的,是本王。”
他没有说谢什么。
但宋清越懂。
小船消失在视野尽头,码头上的人渐渐散去。
李云亭要去药行安排今日的制药,陈郎中有病人要看,陆师爷要回去处理公务。
最后,只剩下周于渊和宋清越。
“走吧。”周于渊转身,“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宋清越跟上他的脚步。
晨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方山林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