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很快,就听见周氏温和的说道:
“徐管事远道而来,辛苦。”
“甄家与甄妃娘娘的抬爱,妾身与张府深感荣幸。”
“只是,这漱玉刷自问世以来,诸多任务序,匠人调配,物料采买,乃至各地铺货售卖,俱是府中上下一点点摸索理顺,耗费心血不少。”
“且,如今销路尚可,各地客商也有订约,骤然要全盘让出,妾身一介妇人,实在不敢擅专。”
“还需与家中老爷仔细商议,也要考量府中诸多倚仗此业生计的匠人仆役。”
闻言。
那徐管事笑道:
“夫人过谦了。”
“谁不知,张府内务皆是夫人打理。”
“张举人老爷一心向学,哪会过问这些锁碎?”
“至于匠人仆役,甄家接了手,只会扩大经营,用得着的人手只会更多,工钱也只高不低,夫人尽可放心。”
“我们家主说了,若是张府爽快,三千两现银,一次付清,买断这漱玉刷,张府往后每提供一把合格牙刷,甄家再额外付给五文的辛苦钱。”
“夫人您算算,这岂不是旱涝保收,稳赚不赔的大好事?”
“何苦自己担着风险,与那些商贾牙行周旋?”
……
三千两!
偏厅里的王砚明听得心头一震。
这绝对是巨款,足以让张府立刻跃升为县中顶尖的沃尓沃之家。
那后续每把五文的辛苦钱,若以如今日产近千把的规模算,每月也有一二百两的稳定进项,对寻常人家已是天文数字。
周氏沉默了片刻,说道:
“徐管事所言,确令人心动。”
“只是,此事关乎府业根本,妾身仍需斟酌。”
“不若徐管事先在客房歇息,容妾身与家人计议一番。”
“明日再给管事答复?”
那徐管事似乎有些不悦,但语气未变道:
“也好。”
“那在下就静候夫人佳音了。”
“只是我们家主还有娘娘,对此事颇为关注。”
“还望,夫人早作决断。”
“恩。”
……
随即。
两人又寒喧几句,脚步声响起。
应是周氏亲自送那徐管事出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才有丫鬟来请王砚明,道:
“砚明哥。”
“夫人请你过去。”
“好。”
王砚明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花厅。
周氏正独自坐在主位,手边茶盏已凉。
望着窗外残雪,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
见王砚明进来,她神色稍缓,示意他坐下。
“砚明,方才的话。”
“你在偏厅想必也听到了一些吧。”
周氏开门见山的说道。
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罕见的疲惫。
“小人听到一些。”
王砚明老实承认。
“那,你怎么看?”
周氏目光转向他,带着征询。
经过牙刷生意和水匪一事后,她对这个少年在商业上的敏锐与谨慎已颇为看重。
王砚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缓缓道:
“学生愚见。”
“此事,风险极大。”
“不宜答应。”
“哦?”
“说说看。”
“三千两现银,外加每把五文的稳定抽成。”
“许多人,怕是求之不得。”
周氏挑眉。
“正因条件过于优厚,才更需警剔。”
王砚明沉声道:
“夫人,那甄家背后是忠顺王府。”
“与王府做生意,看似攀上了高枝,实则是与虎谋皮。”
“王府势大,规矩也大,今日他们出高价买断,看似大方。”
“明日,若觉成本高了,或想完全掌控,只需寻个由头,便能将我们踢开,甚至,反告我们供货不力,以次充好。”
“到那时,我们失了名号,断了销路,匠人技艺也被学去,除了那三千两银子,还剩什么?”
“而那三千两,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其一。”
“其二,买断之后,命脉便操于他人之手。”
“他们说要做多少,我们便得做多少,他们说哪里不能卖,我们便不能卖。”
“甄家掌握了销售渠道,一旦卡住货款,或以销售不畅为由压价,我们便毫无还手之力。”
“所谓辛苦钱,届时给不给,给多少,怕是由不得我们。”
“而张府如今自己经营,虽辛苦,却自有进退。”
“利润也尽在掌握。”
周氏听着。
眼中神色变幻,没有说话。
王砚明所说的,正是她心中最大的隐忧。
甄家开出的价码越高,背后的意图可能就越深。
王府侧妃的娘家……岂是易与之辈?
“只是。”
“如今漱玉刷风头正盛,觊觎者众。”
“今日是甄家,明日可能是李家,王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借王府之势,恐有更多麻烦。”
周氏叹道。
“不然。”
“小人以为。”
“正因风头盛,才更要稳扎稳打。”
“将根本做牢。”
王砚明听后,摇头说道:
“我们凭的是东西好,是新奇实用。”
“只要,持续改进工艺,保证品质,控制好成本。”
“创建起自己的口碑和客商网络,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王府势大,也要顾忌名声,不至于公然巧取豪夺。”
“而若我们自己先将根本卖了,才是将软肋送到别人刀下。”
这一次。
周氏久久不语,花厅内,一片寂静。
良久,她长舒一口气,说道:
“你说得对。”
“贪图一时巨利,而将立身之本拱手让人,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生意,不卖。”
话落。
她看向王砚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道:
“你年纪不大,看事却通透。”
“此事,我心里有数了。”
“夫人过奖了。”
王砚明忙道。
周氏倒不多说,转而问道:
“对了。”
“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王砚明这才起身,拱手说道:
“正是有事需劳烦夫人。”
“小人家中有些变故,急需用钱。”
“想从存在帐上的分红里,支取一些。”
周氏点点头,并不追问具体缘由,只道:
“好,你等一下。”
说罢。
她唤来翠缕,低声吩咐几句。
翠缕很缓存来一本精致的帐册。
周氏翻开,指尖点着其中一页,道:
“自漱玉刷开售至今。”
“扣除你之前支取的,以及牙刷原料最初的本金折抵。”
“按四成分润,你累计应得,共一千一百三十五两七钱。”
“你陆续支取过一些,上次说了要存下一些在府里。”
“目前,帐上记在你名下的,正好是一千两整。”